萧婉的生辰转眼之间就到了，已经是二月底了，京师开始慢慢回暖，总之年节之后就再没有下过一场雪。
那一日只才卯时不到，萧婉就被紫娟唤醒。她迷糊间抬眼看了看窗外，薄薄的窗户纸没有从外面透过一丝光亮，想必外头的天还是擦黑的。
“公主，您该起身了，今日随侍的宫女已经在外殿候着了。”紫娟说着就躬身把萧婉扶着坐了起来。
萧婉半梦半醒着点点头，在今日行及笄礼之前还需要去一趟承乾宫，然后随萧桓一道去太庙的萧氏宗祠行及笄之礼。这样来回一趟就得花费不少时间，巳时三刻还要再回到承乾宫接受百官庆贺，午时宫中摆宴之后就要离开皇宫搬迁到宫外的公主府，也就是朝阳宫。
这样算来，自今日之后她在这个皇宫里的生活就要彻底地告一段落了。
还是几日前王顺送来的那套大红宫装，萧婉梳洗完毕之后就由着紫娟和几个今日随性的宫女忙碌着帮自己把衣裙穿戴妥帖。
萧婉本就生得极美，这样艳丽的颜色穿上身非但不显得俗气还平添了不少的雍容气度。
“公主，您瞧瞧多美呀！”紫娟帮着萧婉理了理衣襟，不由得出声感叹。
大红的裙摆在脚踝处铺开，就像是一朵艳丽娇贵的牡丹花，在橘色的宫灯照耀下渐渐绽放开来。萧婉出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衣裙处绣制的暗纹在光晕中勾勒出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镜中的人看起来变得有些陌生了，萧婉抚上自己的脸颊描摹着肌理和轮廓。
这一次的发髻梳得并不复杂，紫娟把鬓边的几缕发丝收拾妥帖之后只在乌发间插上了一支凤嘴的金步摇，耳边坠着红珊瑚珠子的耳坠，倒是跟身上这件衣裳相映成趣。
“公主，一会儿好些时间吃不上东西，奴婢已经让小花小草去后厨房准备了一些糕点，公主先将就吃一些垫垫肚子，等到从太庙回来就好了。”紫娟一边帮萧婉描着眉，一边开口说着。
萧婉的眉型不算很弯，眉色也不浓烈，看起来总有一种淡泊的味道，干净地让人感觉她不应该来到这个尘世之中。紫娟用眉笔轻轻地在她的眉骨上扫着，将眉色一点一点晕染开，就像一幅水墨画。紫娟又在她的脸上浅浅施了一层粉黛，面容较之往日更为精致了一些。
“公主，时辰已到，还请您上辇。”
萧婉端坐在铜镜前，她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随后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跨出门外的时候，天才刚刚开始亮起来，周边仍旧是灰蒙蒙一片。晨起的风有些大，呼呼地吹着殿门外廊下的宫灯。
萧婉侧目，见到了站在门边等候的墨瞳。她冲他弯起了眉眼笑了笑。
风拂过她垂挂于额前的一串东珠，吹动了她鬓边斜插着的凤嘴金步摇。墨瞳不由自主地出神看着，目光就像是被凝结，全然无法动弹。
毫无疑问，今日的她是这样的美，美到令他感觉到心惊。
“四公主殿下上辇——”
小太监嘹亮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整个宫殿的寂静。萧婉踏上了步辇，以墨瞳的身份是无法进入太庙的，但她并不想让他独自一人待在这个一会儿就要空无一人的凤仪宫里等待她归来，于是她在前几日求了萧桓让他得以随行至太庙外等候。虽说无法进到宗祠之内，但好歹也算是陪着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儿到最终的长大成人。
她控制不住地回头看着，墨瞳的身影跟在她的步辇之后也同样在看她。
“公主，不要这样，被人发现了说闲话就不好了。”紫娟看在眼里，她心下担忧着，于是忍不住又靠近了步辇一些小声地提醒了一句。
萧婉闻言收回了目光，重新回过头在步辇上端正地坐好。
这算是萧婉在今年第二次进入承乾宫，上一次来还是年初一那一天，她还记得那时候来到这里却连一碗往年都有的红糖桂圆煮蛋都没有吃到。
而这一次她来到这个地方，不是来讨要一碗桂圆煮蛋的，而是来跟这个她生活了十余年的皇宫道别的。
“四公主殿下到——”
萧婉拖着冗长的裙摆，一步一步地走进承乾宫的大殿。两旁传话的小太监，一声高过一声地把她到来的消息通传到坐在大殿正中间龙椅之上的萧桓耳中。
“儿臣参见父皇，万岁万万岁。”萧婉规矩地行着礼，双手交叠着放在自己的身前，紧贴着地然后扣头。
等了许久，萧桓的声音才在这个空旷的大殿里响起，还是萧婉记忆中威严的语调，只是这个语调中已经听不出曾经所有的温柔和爱护，满满的只是无尽的冰冷。
“皇儿免礼平身。”
萧婉跪伏着答道：“谢父皇。”
紧接着紫娟和另一边侯着的小宫女一左一右地将她扶了起来。
萧桓看着萧婉站起身，一袭大红的宫装裙摆拖曳着，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和他记忆里那个已逝的人重合在了一起。也不愧是他们的女儿，眉宇间的神色也是像极了她，总是这样一副淡漠疏离又与世不争的样子。
“今日乃是皇儿的及笄之日，父皇也没有什么好送的，思来想去就将这对玉如意赐予皇儿，只愿皇儿能如同这对如意一样，今后万事顺遂。”萧桓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示意王顺把一个太监手里捧着的托盘红布掀开了。
萧婉抬眼看了看，也谈不上喜欢与否，只不过不痛不痒地回道：“儿臣谢父皇赏赐，今后定当更加遵循礼法，勤修女子德行不辱没南陵的国体威信。”
萧桓脸前的珠链随着他点头的动作相互之间碰撞着，发出细微的声响。萧婉没有抬头，耳边就听得萧桓说话的声音。
“皇儿有这份心，朕甚感安慰。皇贵太妃现在已经在太庙的宗祠等候，皇儿现在就随朕启程去往太庙吧。”
萧婉听到萧湛的靴子踏在台阶上的声音，她福了福身，由紫娟搀扶着先退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