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
白思慧一走，夜公子怒骂一声，裴母和两个调酒师这才放开他，他丢下一句话怒气冲冲便钻进了后厨，“我上楼找她。”口中的她自然是指楚墨纯，心知他正在气头上，裴母也不敢拦他因为拦也拦不住，便拦住了要跟上去的楚墨真。
“真真啊？”
一怔，楚墨真望向裴母，目光不痛不痒淡漠不惊，俨然少了几分亲热。
“过来，跟伯母聊聊？”
裴母招招手，楚墨真点了点头，跟她进了后厨。通过刚才发生的一系列状况来看，裴母是老大的妈妈就不用多说了，那个身材娇小的小黑裙女人，似乎是老大心爱的女人的妹妹，自然也不是外人，几个调酒师便没有拦她们。后厨里，夜公子早不见了踪影，应该是出了后门直接上楼了。
“真真啊，你姐……”
早猜到了裴母要说什么，楚墨真淡淡一笑，率先道：“您是不是想问，我姐无法生育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这孩子，就是聪明。”
裴母很是赞赏地点了点头，楚墨真依旧不痛不痒道，“是真的，我姐的确去医院做过检查，所以，白家人滥用职权也是真的，可能我姐脾气好不想计较了，可是我不想就这么算了。因为自始至终，我姐并没有做错什么，这不是她的错，她才是那个受害者。”
一席掷地有声的话，裴母愣了愣。
“无法生育又怎么样呢。”
话已经说开，便是不吐不快，楚墨真继续道：“伯母，我知道夜公子是裴家三代单传，你们有多指望着将来的儿媳妇能为裴家延续香火，我都懂，我也能理解。可是，我姐也是我爸妈从小娇养大的，她是我姐，我也看不了她受什么委屈。而且，我姐自强独立，有自己的事业，即便将来真的结了婚，也不可能只在家带孩子。”
说着说着，楚墨真却发现好像偏题了。
有点心烦意乱，她默叹一声，口吻有所缓和：“伯母，现在这个年代，还有很多丁克一族，就是指那些结了婚不要孩子的人，生育这件事，实在不是那么必要，夜公子跟我姐，他们两个是真心相爱的，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尊重他们，这些事，就叫他们两个自己去商量吧。不管要不要孩子，这都是他们两个自己的事。”
不论是做母亲的，还是做妹妹的……
都没有资格，干预他们啊。
裴母也叹了口气，眼圈蓦地红了，“伯母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也能理解你姐的难处，只是……我们家的情况确实特殊啊，这样，真真，你要不找时间去跟你姐聊聊，看你姐自己什么想法，伯母倒是有个想法，咱都不是外人了啊，真真，伯母就跟你直说了。”
“嗯，您说吧。”
“伯母倒是想啊，你姐这个情况，伯母也了解一些，实在不行……等他们将来结了婚，可以找个代孕啊，你说呢？”
“……”
代孕……
楚墨真顿觉气血上涌，脑袋嗡得一响，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情绪，愤怒、憋屈，亦或是悲痛，她也分不清，只觉种种情绪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赫然将她吞没，恍惚时，她也听不清自己是以何种口吻道：“您是想叫我去……问我姐的想法？”
裴母很是爽快地点点头，“没错，你去问问你姐，她要是愿意呢，君君马上都要求婚了，他们这个婚该结还是结，她要是自己介意呢……伯母也想着，趁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啊……”裴母没再说下去，还要说什么，也不言而喻了。
楚墨真愣了好半天，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没出息地哭了。
看似平静的情绪，泪水却如泉涌。
“诶，真真啊，你怎么哭了？对不起对不起啊，伯母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楚墨真抹了把眼泪，竭力若无其事地笑笑，却道：“这件事，我是不会跟我姐提的，我希望您也不要提。我还是那句话，这不是我姐的错，所以你们也不要用这种事来惩罚她……”
只是惩罚？
分明无异于羞辱。
她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已经很轻了，谁知裴母听了顿觉刺耳，“诶，怎么是惩罚呢……”楚墨真再次抹了把眼泪，心知事已至此，这次谈话也该结束了，临走却不忘礼貌地打声招呼，“伯母，很晚了，我还是先走了。”转过身，她终于认出了胸腔中翻腾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是憋屈。
为她姐，感到憋屈。
其实，是裴母在说出“代孕”这个词时，那副理所应当，自然而然的语气，刺痛了她。
说到底……
还是觉得生育这件事比她姐重要么？
重要的是生了孩子，只要有了孩子，怎样都行，丝毫不顾及她姐的感受，同意她嫁给夜公子，好像也成了一种施舍与同情。恍惚间，她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结婚，真的是两个家庭的事，不是两个人爱了就可以。两个人的结合，也意味着双方家庭的结合。
可是，有些事却属于原则。
没办法妥协，更没办法去磨合。
恍惚间，她忽然觉得……
夜公子跟姐姐，好像结束了……
一霎间更觉悲从中来，恍惚正要推门而出，袭来的微风中裹挟着大雨的气息以及一抹熟悉的幽香，不等她反应过来，眼前一张高大挺拔的身影已压了过来，是她所熟悉的温存，蓦地笼罩而来，一霎间为她隔绝了一切仓皇。
“怎么不接电话？”
还来不及看清他的脸，他低沉的嗓音已飘荡开来。
“阿沐……”
“嗯，夜公子给我打过电话了，叫我早点过来接你，我就出发了。”说着，苏沐扬收伞钻了进来，头顶灯白如昼，映得她的脸煞白一片，眼圈却是通红的，他这才注意到她竟哭了，顿时满面的仓皇与疼惜。
“怎么了？”
他忙将伞放到一旁，将她拥入怀里，抬眸这才注意到裴母竟愣在一旁。可能他自己都没注意到，那一霎间目光里涌出几分寒意。被他冷冰冰的目光瞪了一眼似的，裴母顿时心头一紧。
她知道，苏沐扬是君君最好的兄弟，她平时也见过许多回了，可他身上这股沉稳而充满压迫感的气场，总叫她无法习惯。
她也知道……
苏沐扬，究竟有多爱真真。
自然是看不得她受一丝委屈。
裴母尴尬地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楚墨真却率先牵起了男人的手，淡淡道：“阿沐，咱们走吧，回家了，确实有点累了呢。”一怔，苏沐扬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望一眼裴母，淡淡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拥着女子转身便走。
出门前，苏沐扬先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打起伞来，等自己出了门，这才将楚墨真牵了出去。
“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阿沐，我问你啊。”
“嗯？”
“你听说过代孕么？”
目光一沉，苏沐扬眉心微蹙，点点头。
“听过，怎么？”
“那你觉得，要是女方没有办法生孩子，男方父母为两个人找了个代孕，这件事……你怎么看？”
苏沐扬顿时了然于心，无奈一叹。
“夜公子妈妈的意思么？”
“嗯。”
“这种事，夜公子自己第一个跳出来得暴走。”苏沐扬无奈笑笑，与她四目相对，又道：“他绝对不可能同意的，这个我可以保证。这种事，也无异于找了个第三者横插一脚进来吧，这种违背伦理的事，他怎么可能接受得了。你是因为这个，觉得难过，替你姐难过？”
“有点，也是觉得，结婚……真的是两个家庭的事，没那么简单。”
苏沐扬再次笑笑，满目宠溺揉了揉她的头，“傻丫头，结婚就是两个人的事。”
一怔，楚墨真没太反应过来。
抬头望向他，只觉一片幽暗中，他的眸子里仿佛倒映着漫天星河，那般明亮而温柔，“就是两个人的事么？”
“不然呢？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放心吧，夜公子绝对不可能让你姐受什么委屈，如果将来他家里人反对，我觉得，他有可能会带你姐出国生活吧，直接移民，德国，法国，都好，别低估他对你姐的感情。”苏沐扬很是耐心，一段话是解释，亦是劝慰。
然而垂眸，见她眸光璀璨，俨然沁着泪光，忙又道：
“怎么，这下又该舍不得了？”
“嗯，特别舍不得。”
“我就是打个比方，举个例子，具体的，还得看他们自己。就像最后，日子还得自己过。”别说，苏沐扬这一番话，还真叫楚墨真宽慰了不少。她恍惚笑笑，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这还不够，与他十指相扣，这才心满意足笑了笑。
不知不觉，出了小区。
那辆银灰色超跑正停在小区门口，苏沐扬先将她送上车，这才绕到另一边自己上车，车内萦绕着熟悉的幽香，楚墨真的一颗心愈发安定下来，不觉一口深呼吸，深感慰藉。
是啊，夜公子那么爱她姐……
一定会好好保护，好好照顾她姐的……
她扭头，望向一旁男人棱角分明刀削斧凿般的侧脸，满目即将溢出的柔情与爱意，叫她的眸子在一片幽暗中如两汪秋水，暗淌秋波。就像这个男人，这么这么爱她一样，夜公子也是那样爱着她姐，她不应该轻易怀疑他们的感情。
就像她也是……
那么那么爱他一样。
苏沐扬启动了车子，并未察觉到她的注视，“回家了，爷爷还给你准备了夜宵呢。听说哥熬了一锅皮蛋瘦肉粥，爷爷特意给你留了一些。对了，我出门前Lolly还嚷嚷着无聊呢，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楚墨真甜甜一笑，这种被惦记的感觉……
是多么温暖。
“还真有点饿了，我顺便再做点奶黄包吧，配着一起吃，刚刚好，再给哥他们送去一些。”
“可以叫他们来望云阁一起吃。”
“好耶，望云阁也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苏沐扬温柔一笑，发动车子前，俯身过来替她系好了安全带，她故作慵懒，趁他俯身的动作，却倾身上前，在他侧脸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正要大笑几声，苏沐扬反应倒快，捏起她的下巴不由分说便吻了上来。
“我看……回家什么也不用吃了。”
几声轻笑，他轻吮她的薄唇。
“就吃你。”
与此同时，小区凉亭里，楚墨纯与白思慧并肩坐在长椅上，一同眺望着远方的雨幕，以及雨幕后隐隐泛白，氤氲成一片看不真切的夜空。两人静默无言，楚墨纯一贯的淡漠，白思慧却显然局促不安，率先打破了沉默：“真是讽刺啊，咱们虽是校友，还是第一次这么坐在一起。”
“嗯。”
楚墨纯淡淡应了一声，显然是不想叙旧。
因为压根，也没什么旧好叙。
“你把我叫下来，又想说什么？”原来那个男人刚上楼，她就收到了她的微信，说什么有话要说，希望她能下来一趟，末了还补充一句看在校友一场的份上。
那个男人情绪正激动呢……
想着叫他一个人冷静下，她才下来了。
跟校友什么的没有半点关系。
“看来，我犹豫了那么久都没办法开口的事，最后还是叫他从你口中听说了。”楚墨纯无奈笑了笑，忽然也很想问一句，你为什么就这么讨厌我呢，然而话已到了嘴边，却被她咽了回去。
呵，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
就像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可是讨厌一个人，什么都是理由。
“为什么”这种问题……
真没什么意义。
“楚墨纯，我就问你，你能接受代孕么？”白思慧忽然不屑而嘲讽地一笑，楚墨纯顿时一愣。
“……代孕？”
“对，你没办法生孩子，但如果夜公子想要孩子，你介不介意他找代孕？我就跟你直说了吧，代孕这个事，我跟他妈妈建议过了，他妈妈很欣然就接受了，你要是想嫁给他，就得接受这一点。”
“……”
“代孕，你能接受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