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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黎双手握住女孩胸腔里的供体心脏,整个人俯下身子,拿过护士手中的听诊器,轻压在心尖区胸壁上,将耳朵凑上去,仔细的听着心脏里传来的微弱心音。

手术室彻底安静下来。

江黎在听诊器回传的声音里,几乎听不到血液通过瓣口时流速产生的杂音。

如果是正常的心脏,窦性心律伴随舒张中晚期时,是能听到明显的杂音。

杂音的响亮程度,取决于心脏血容量与血液通过狭窄瓣口的流速。

只有当心脏瓣口出现问题重度狭窄时,通过二尖瓣口的血流量明显减少,或者当二尖瓣狭窄合并心房颤抖,以及心房衰竭时,杂音才会出现减轻的状况。

董天舒教授时刻注意手术台上重度麻醉的女孩生命体征。

女孩四肢已经出现强直痉挛的状况。

他带着橡胶手套的手触及女孩颈部,面色一变,紧急说道:“患者出现喉头痉挛,面色呈现异常潮红!”

话音刚落,心电监护仪上,不规则的波形突然呈现出一条直线。

女孩全身皮肤呈现出樱桃红,嘴唇发绀,并且快速的由暗红转为了青紫。

江黎看向取供体心脏的心外科医生。

“供体心脏的提供者,是否有过心脏病史?”

心外科的医生急忙摇了摇头:“病例上并没有提及提供者有任何的心脏病史!”

“来不及了,”江黎带着橡胶手套的双手伸进了患者的胸腔,握住了那颗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

“现在进行胸内心脏按压!”

二助立马侧身让出位置,同时准备随时接替下江黎,进行胸内按压。

江黎望向了女孩发绀的嘴唇,看向了去取供体心脏的心外科医生:“立马去联系供体心脏患者的父母,仔细询问那个孩子以前是否出现过心脏方面不适的问题!”

说完,她立即看向巡回护士:“准备下手术病危通知书!”

巡回护士闻言,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病危通知书,按照惯例走出了手术室。

此刻手术室里听不到任何声音,江黎面色凝重,看了眼董天舒教授。

“我怀疑供体心脏的提供者,可能患有违背检测出来的严重二尖瓣狭窄,并且是哑型的二尖瓣狭窄!”

董天舒教授面色严肃起来:“如果是移植过程中,供体心脏发生二尖瓣狭窄导致室颤,那我们就必须再这颗刚移植缝合完的心脏上,进行人工生物瓣的置换手术!可时间上……”

就在二人确定供体心脏引发室颤诱因时,女孩的呼吸一下子就没了,心电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迅速开始下降。

麻醉师大惊失色:“快,快!快!”

江黎眉头皱了一下,手上的速度又开了三分,他接过护士手中递过来的手术刀,快速说道:“静推肾上腺素1mg,阿托品0.5mg,重新开启体外循环机,准备进行心脏切开。”

器械护士将体外循环机再度打开,女孩心脏里的血液立马再度被导管引出体外,流进机器里,随着体外循环机的泵组转动,人工静脉通道被再度打开。

董天舒看了眼紧握着手术刀的江黎,转头看向手术室墙上的时间,面色逐渐凝重:“心脏停搏液已经注射四个小时,现在进行心脏二尖瓣的置换手术,时间会不会太久?我担心这会让心脏复跳失败的几率加大,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可我们已经骑虎难下了!”

江黎双眸死死盯着那颗不再跳动的供体心脏,“如果真的是二尖瓣出现了问题,我们现在不解决,也意味着这台心脏移植手术彻底失败,只有让这颗供体心脏重新跳动起来,纯纯才有一线生机!”

董天舒教授沉默,他们谁都没有意料到,供体心脏会存在问题!

这对于本就冒险的进行换心除瘤的移植手术,无异于雪上加霜。

手术室外,巡回护士拿着病危通知书一出来,就被女孩的母亲拦住了。

“护士,护士,我们家纯纯到底怎么了?”

巡回护士瞧着面前如热锅上蚂蚁般的女孩父母,将病危通知书递了上去。

“术中供体心脏存在问题,发生不明诱因的室颤,到底心脏停跳,两位教授正在进行抢救,家属赶快签一下字!”

女孩的母亲不等护士说完,整个人已经瘫倒在了地上,双目发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泪眼婆娑,极度哽咽:“怎么会这样,供体心脏怎么会存在问题呢?”

“病人家属……”

“我……我签……我是纯纯的爸爸,我来签!”

满是憔悴的男人,双手接过那张病危通知书,握着笔的双手忍不住颤抖。

病危通知书上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捅进了他的心窝子,刺得他全身都在战栗。

手术室内,江黎握着手术刀,冲着手术台一侧的器械护士说道:“准备静脉注射GIK溶液(一种心脏手术中保护心肌的药物)。”

护士急忙按照江黎的吩咐,有条不紊的开始注射。

另一侧,巡回护士开始快速记录下各种用药,详细的记录整个抢救过程。

江黎不敢耽误,带着橡胶手套的手,从切口伸进了女孩的胸腔内,握住了那颗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她仔细回忆刚才察觉到心脏里的那稍纵即逝的异动,目光落在了右心房上。

就在她要下刀切开供体心脏的右心房时,董天舒教授急忙叫住了她!

“江教授,你能确定,是供体心脏的二尖瓣狭窄出现的问题?”

江黎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的犹豫,手术刀直接刚缝合完的供体心脏左心房,呈立面进行剖开。

“我不能确定,但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原因!”

董天舒教授双手死死握紧,这实在是太冒险了,根本就是在死亡的深井中救人,出现了任何的判断失误,都会导致这个年仅14岁的女孩在手术台上直接死亡。

江黎手上的手术刀没有任何滞留,几乎是一瞬间,锃亮的手术刀从心脏房间沟纵行切口进入了左心房,沿着房室沟向下延伸,切开了心脏卵圆窝,随后手术刀一路向上下扩大。

她binocularloupe(开普勒氏双目放大镜)后的那双眼眸,死死盯着手中的手术刀,生怕误伤了刚刚缝合好的主动脉窦。

随着江黎将右心房剖开,二尖瓣彻底暴露在了术野中。

“拉钩!”

器械护士急忙从不锈钢无菌托盘上递过拉钩。

二助用拉钩撑开心房胸壁,二尖瓣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观摩室里,所有人都抬头望着前方悬挂着的显示屏。

当拉钩撑开心房那一刹,观摩室里传来一声声倒抽凉气的声音。

舒雨生望着屏幕,脸上忍不住震惊:“瓣口严重狭窄,瓣膜增厚粘连,不可思议,江教授她到底是怎么判断出来是供体心脏二尖瓣出现问题的?”

肿瘤外科的主任齐颂也忍不住啧啧称奇:“不愧是md安德森癌症中心的外科教授,仅仅通过室颤时的心音,就能准确判断出供体心脏存在二尖瓣狭窄,这技术跟经验,都叫人佩服啊!”

董天舒教授再看到二尖瓣的那一刹,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看了眼手术台上临危不乱的女教授,笑了起来:“果然是二尖瓣严重狭窄!”

江黎依旧面色严肃,俨然有序的进行着手术操作。

“确定换瓣适应证!”

“剪刀!”

她从器械护士手上接过剪刀,将存在缺陷的二尖瓣剪掉,扔在了无菌托盘上。

护士立马将剪掉的二尖瓣,用测测瓣器测量瓣环大小选择合适的生物瓣膜。

护士将测量好的生物瓣膜递给了江黎。

江黎看了眼时间,没有犹豫,立马进行二尖瓣置换缝合术。

“粗丝线!”

“直角钳!”

她用直角钳夹住了牵引线,同时在乳头肌尖端剪断乳头肌,接过护士递过来的2-0双头针尼龙线,开始间断褥式缝合。

江黎手上的动作不停,看得观摩室里的人眼花缭乱。

随着最后一针的落下,江黎看了眼已经缝合完毕的瓣膜跟瓣环,松了口气。

“准备测试瓣膜功能!”

护士立马进行测试,回头应道:“瓣膜功能正常!”

无影灯下,江黎手握着尼龙线,额头上沁出大颗汗珠。

手术到现在已经进行了五个多小时,她已经完成了人工心脏瓣膜置换的所有步骤。

“结扎,打结!”

她在缝合的心房壁上连续打了五个结,把多余的尼龙线从胸腔里拉出,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剪断!”

二助急忙用剪断将多余的尼龙线剪断。

随着心房的缝合完毕,手术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了江黎。

江黎没有任何犹豫,再次说道:“进行心脏复跳,复跳成功后移除体外循环,放置引流管!”

护士启动心脏复跳程序,可心电监护上依旧显示一条平直线,所有人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又立马紧绷起来。

江黎面色冷峻,“再试一次!”

护士又试了一次,并且尝试刺激供体心脏进行复跳,可结果,依然没有反应。

手术室里再度传来江黎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

“再试一次!”

护士只能继续尝试,心电监护上依旧没有反应。

女孩胸腔里那颗供体心脏,像是颗石头,没有任何要跳动的迹象。

江黎的声音依旧没有动摇。

“再试!”

“继续试!”

这个过程中,护士不知道进行了几次心脏复跳。

可结果都一样,手术室里江黎洪亮不容置疑的声音接连响起!

“继续!”

“再试一次!”

观摩室里,所有人都摇了摇头,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了。

齐颂低垂下头:“看来还是太晚了,供体心脏在移植过程中出现问题,哪怕是紧急进行了二尖瓣置换,还是没能挽回结局,这台换心除瘤的心脏移植手术,最后还是失败了。”

手术室里,董天舒教授神情没落,摸了摸女孩的颈部大动脉,依旧没有任何跳动。

心电监护显示一条直线。

他瞧着进行胸内按压的江黎,叹了口气:“江教授,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我们谁都没想到,供体心脏居然会存在问题,这……也许就是天意吧!

江黎一言不发,继续进行胸内心脏按压。

“十下。”

“十五下。”

“二十下。”

心电监护仪上依旧显示一条平缓的直线。

一旁的心电监护神情瞬间紧张起来。

江黎继续按压。

“三十下。”

“四十下。”

“五十下。”

心电监护仪上的彻底完全平缓,患者失去意识。

供体心脏无法正常运作,人工复跳宣告失败。

二助脸色惨白,望向了江黎:“江教授……患者……已经死亡……”

江黎凌厉的目光扫向了他的脸,让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天意!我只相信我自己!”

手术室里再度传来江黎不容置疑的声音

时间是晚上7:42,已经进行将近1个半小时的人工复跳,心电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观摩室里,齐颂摘下了眼镜,冲着身后所有观摩的医生说道:“她尽力了,这也是真的就是天意吧,我们谁也没想到,供体心脏居然存在二尖瓣狭窄的缺陷,这也许就是这个小姑娘的命数。”

观摩室里的众人都沉默下来。

手术室中,所有人已经放弃了,只有江黎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停。

董天舒教授忍不住劝道:“江教授,放弃吧,纯纯已经……走了。”

江黎不停的进行心脏按压,一直重复这么一个动作。

一下。

两下。

三下。

…………

护士们摇了摇头,沉默的站在手术室里。

另一侧的观摩室中,肿瘤科大主任刘翀,不知何时进入的观摩室。

此刻,他正从角落里的座位上起身,睁开了眼睛,如同判下了死刑,说道:“可以让董教授宣布患者死亡了,让院办出具死亡证明吧。”

说完这句话,刘翀便转身向外走去。

他的脸上古井无波,威严颇重,不容人侵犯。

从供体心脏出现问题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换心除瘤的想法是好的,可惜,不是谁都能完成这台手术。

这位从md安德森回来的女教授,到底不是神!

他早在之前就说过,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教授,怎么可能撑起肿瘤科的半壁江山来。

对方还是太年轻,太嫩了。

不过现在也好,他刚好可以利用这个由头,把这个总是跟自己作对的女人赶出肿瘤科。

可就在刘翀的脚刚要踏出观摩室那一刻,身后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忽然喊了一句。

“跳了,跳了,心监上有波峰了!”

不……可能!

刘翀猛地回过头去,奋力的推开了眼前的人群,死死的盯着屏幕,只瞧屏幕上,心电监护上的直线,忽然产生了细微的波动。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仿佛是幻听了。

她们好像听到了那颗供体心脏忽然发出了“嘭”的一声。

这声音,哪怕很细微。

但在此时此刻的手术室里,无异于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随之,这声惊雷越来越大,越来越猛烈,仿佛一柄大锤,一下下敲打在众人的心灵上!

“嘭!”

“嘭!”

“嘭!”

江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全身大汗淋漓,眼中却忍不住露出惊喜。

她握着那颗供体心脏的双手,感受到了强有力的回应。

心电监护前的护士惊喜的回过头,冲着众人大喊起来:“心电显示qRS宽波!持续了11个波形!心律恢复窦性!心脏复跳成功!”

女孩的供体心脏,仿佛给予了这句话强有力的回应,新鲜的血液从左心房流入,让整颗心脏重新焕发生机。

江黎虽然身心俱惫,但脸上的笑容掩藏不住:“关闭体外循环,准备引流管,逐步关胸!”

二助眼眶泛红,立马重重的点起了头来,大声回复她:“收到,准备引流管,逐步关胸!”

护士们齐声跟着回答:“收到,准备引流管,逐步关胸!”

明亮的无影灯下,江黎binocularloupe(开普勒氏双目放大镜)后的眼眸里,恢复了以往的风姿。

她实在太累了,不得不退出手术室。

她一边撕扯掉身上的手术服跟染血的橡胶手套,一边嘱咐着。

“术后胸壁加压包要多注意,防止患者术后出现反常呼吸,另外心脏的排斥反应要多注意,术后一个小时,就给患者上免疫抑制剂。”

说完,她看了眼董天舒教授,冲着对方微微点头:“剩下的工作,就交给了董教授您了!”

董天舒教授冲着江黎和蔼的笑了起来:“江教授,我替纯纯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她!”

听着董天舒教授诚恳的话,江黎温柔的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手术室外,纯纯的父母已经得知手术室发生的一切,看着眼前绿色无菌衣都被汗水浸透的女医生,女孩的父亲直接给江黎跪了下来。

“江教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就是我们纯纯的救命恩人!”

江黎一把扶住了女孩的父亲,温柔的笑了起来。

“这是我作为医生应该做的,只是我的本职工作,你没必要这样,你更应该谢谢你的女儿纯纯,在这最后长达一个半小时的心脏骤停里,14岁的她,也在跟死神进行着殊死的搏斗!”

“结果显然,是纯纯赢了,她知道手术室外还有舍不得自己的爸爸妈妈,你们的女儿真的是很勇敢,如果不是她那份顽强的意志,我也不可能撑到最后,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江黎辞别纯纯的父母,朝着走廊外走去,看到许多观摩的医生,站在走廊两侧,瞬间走廊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她有些害羞,颇为不好意思的摇着手,从人群的欢呼声里逃跑似的走开。

就在她经过肿瘤科的大厅时,看到了对面墙壁上贴着的硕大标语。

“这里不需要讣闻,唯有抗争!”

江黎深吸口气,认真的瞧着肿瘤科这条代表所有医护人员,在抗癌一线上的神圣宣言,内心仿佛找到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所在,一种神圣感在心里油然而发。

就在此时,她手机收到了裴晓楠发来的消息,要她来季晗的休息室。

她买了她最爱吃的水煮肉片。

等江黎走进季晗的休闲室时,季晗跟魏燃两个人正纠缠在一起,双方揪着彼此的头发,大吵起来,谁也不肯让谁一步。

裴晓楠似乎对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淡定的坐在桌子前吃着香软的糯米糕。

江黎摇了摇头,挨着裴晓楠坐了下来,将一次性筷子掰开,看了眼身后薅着对方头发的季晗跟魏燃,好奇问道:“他们两个怎么又打起来了?”

裴晓楠将烫嘴的糯米糕咽下去,烫的吐着舌头:“老季把老魏的老婆完坏了!”

“什么?”江黎一惊。

裴晓楠解释起来:“pS5游戏机啦,老魏新买的pS5游戏机,被老季玩坏了。”

江黎无语的耸了耸肩:“真是一对幼稚鬼啊幼稚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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