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仪穆仓促转过头去,面前出现的人,让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圈。
居然,是父皇!
可是,父皇不是在昏睡着吗?!
太医也说,他如今病得根本起不来身了,怎么会像没事人一样在这里站着。
说没事人稍有些夸张,但此刻的圣上,虽然依旧面有病色,但绝不是刚刚那副病殃殃,好似马上就要断了气的模样。
而圣上身后,站着刚刚投靠了他的内侍官,以及内侍卫统领霍大人。
“父皇!”
此刻,公仪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被设计了!
扑通一声跪下来,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公仪穆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
敬天殿内。
时苒跪在佛像前,面容慈悲,如同神女一般,可她的眼睛,却是一片寒凉。
今日之后,胜局就彻底定了。
在听到公仪朔磕得满头是血离开皇宫之时,郑木槿她们还有些担忧,可时苒却知道,这一局,彻底稳妥了。
公仪朔,做出了最为正确的选择。
不光是对于自己的。
更是对于圣上的。
圣上这个人,其实十分复杂。
他是开国皇帝,并未受过正统的帝王教育,所以内心深处,还是对于亲情,有着一丝期盼和真心的。
不然,他不会力排众议立叶慧为皇后之后,又压着后宫众妃,硬生生让叶慧这个无权无势的皇后生下了嫡长子。
便是彰显念旧之情,到立后便也够了。
何至于非要一个嫡长子?
那是他稀薄的真心。
毕竟,叶慧是这后宫妃嫔中,唯一一个在他微末之时便付出了全部真心的人。
可惜,叶慧并不稀罕。
在他选择踏上那条王者之路,选择接受了谢家的示好和美人,选择纳了那一个个妃妾之后。
他和叶慧,就不可能回到最初了。
时苒很早就笃定,圣上是属意公仪朔为太子的。
尤其是公仪穆成了成亲王,看似同公仪朔分庭抗礼,可圣上却让他亲手除了谢家这个最大助力之后,时苒就更加确定了。
琼华春盈,是无毒之物。
这点,圣上早在反复查验过之后放心了。
毕竟,这东西是他亲手赐给皇后的,
而且,就连皇后最喜爱的荣侧妃院中,也一直焚着此香。
太医院已经仔细查验过,两处用的是同一香料,并无增减。
可琼华春盈是无毒,但配上圣上长年累月喝的进补之药,便开始酝酿出了不一样的功效。
起先,只是让人在男女之事上,有些力不从心。
可一旦圣上为了解决这毛病,用了一些能使人龙精虎猛的药,那这三样东西碰撞到一起,就将彻底一发不可收拾。
它会慢慢蚕食人的五脏六腑,让人的精神每日俱下,看起来,就好像身体内的旧疾一下爆发了出来,药石无医。
谁查,都查不出异样来。
“主子!圣上召了几位重臣现下入宫,还着请了人去王府请了王爷。”
早就安插在敬天殿内的暗桩小宫女,悄无声息走了进来,将宫内最新的形势进展带给了时苒。
时苒冷冷一笑。
看来,这公仪穆,果然是没忍住。
是啊,听闻自己的父皇属意别人为太子,哪怕那人不肯服从圣意,圣上依旧没有改立旁人为太子的意思。
这让公仪穆如何不急。
可惜,这一急,他的命,也就彻底完了。
伸出手,在小宫女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时苒轻声道,“准备着吧,待一切稳妥,该给圣上喝的药也都该喝下去了。圣上本就是强行服了提精神的药,才能勉强下地,透支了身体。如今又被成亲王大逆不道之举气得气血上涌,病重不治。唉,真是可惜了!”
小宫女心领神会,点头应是。
时苒抬头看着屋内那尊庄严的佛像,双手合十,轻轻拜下。
广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佛祖,保佑啊。”
姿态虔诚,仪态娴雅。
可任谁看到她此刻的神情,都能清楚地知道。
眼前这个人,她不信神佛,只信自己。
圣上围着大氅,端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地下的公仪穆,心头倒没有多少愤怒,而是满满的失望。
他不是没有给过公仪穆机会的。
虽然看重公仪朔这个长子,也觉得公仪朔性情和能力都更出众,但对于这个身带谢家血脉的孩子,他也曾经是抱有厚望的。
他期盼他能够成为名留青史的贤王,甚至也曾想过,若是他足够出色,便是非嫡非长,亦可为君。
可公仪穆太让他失望了。
对自己的兄长女眷出手,还做的那么破绽百出,被人拿住了把柄。
而后,便是户部周钰安贪墨一案。
周钰安是谁的人,满朝文武谁不清楚?
他贪的那些钱究竟为了谁?大家心里都是明镜一般。
是,当时那般情形,周钰安必死无疑。
可谢家呢?
牵连出的谢家,可是公仪穆一手卖出去的。
甚至,牺牲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这般心思狠决到了极点之人,让他如何敢放心将江山交托?!
自己的亲人都能无情放弃,更何况黎民百姓。
大狄江山初定,需要一个温厚仁和的君主,稳定民生,安抚百姓。
最最令圣上失望的,莫过于公仪穆今日的狗急跳墙之举。
他居然,想出了弑君弑父的主意。
他以为,就算他成功了,没有什么依靠的他,坐得稳这个皇位吗?
底下虎视眈眈的世家门阀那么多,怕是要不了多久,大狄就要改头换姓了。
“父皇,儿臣一时糊涂,还请父皇责罚,只求父皇不要因儿臣之举动怒,伤了圣体!”
公仪穆之不断叩首重复着这一句话。
听起来,倒真是好一个孝子。
他也是没办法了。
是他太过冲动,结果,落入了父皇的圈套中,被抓了个现行。
如今,只能苦苦哀求,期盼父皇念在父子亲情的份儿上,能够绕他一命。
不到半个时辰,召集的九位重臣和公仪朔便匆匆赶到了。
刚跪下,连行礼问安的话都未曾说,圣上便扔下了一记惊雷。
“成亲王谋逆,朕着意废其王爵尊位,除去皇室玉牒,贬为庶人,去为朕看守皇陵。”
什么?!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
这成亲王是干了什么事?
之前周钰安捅了那么大篓子,圣上都未曾牵连怪罪成亲王,怎么如今王爵尊位和皇室身份都被废了?!
而且,如今圣上病重,若是成亲王成了庶人,这太子人选,不就只剩下了睿亲王了吗?!
果然,圣上接下来的那道旨意,便是册立太子。
“皇长子公仪朔,为宗室首嗣,中宫嫡出,天意所属,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朕疾患固久,思一日万机不可久旷,兹命皇太子持玺分理庶政,抚军监国。百司所奏之事,事无大小,皆启皇太子决之。”
悬而未决的夺嫡之争,终于,尘埃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