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开国县男,山河气劲
卯时三刻,一个小童自兵部旁的瓦子巷中窜出,怀里紧紧揣着《临安捷闻》。
他一路奔行,穿街过巷,扯开嗓子大喊:“吕制使荣升啦!郭大侠获封荆鄂都统制!那反贼易逐云……”
忽然间,便被茶博士一把揪住耳朵提了起来,“你这小崽子,休得在此胡言乱语!上回你说史知政养白虎镇宅,害得老子的几十个茶碗被差役砸了个稀巴烂!”
一个脚夫蹲在角落,扬手扔来两枚铜钱,“且念得仔细些!那反贼究竟怎样了?”
那小童忙抖开小报,高声念道:“白纸黑字写得明白——易郎君铁枪挑翻蒙古大纛!枢密院亲批‘功在社稷,罪赦前愆’!官家还封了他‘开国县男’的爵位呢!”
一旁绸缎庄的掌柜啐了口浓痰,骂骂咧咧道:“功个什么!上月这小子还在皇城司的通缉名单之上——”
话说一半,却突然住了口,原来两个察子正按刀而立,斜眼往这边瞧来。
那小童一路小跑,叫卖着小报,来到西湖边上的丰乐楼,画舫中传来琵琶声音。
史嵩之侄子一脚将歌妓踹翻在地,“弹的这是什么晦气曲子!快给小爷唱那《玉树后庭花》!”
一位贵公子醉醺醺地举起夜光杯,“依我看呐,郭靖就该封到琼州去养龟!他娘的——”
仰头灌下一杯酒,又道,“忠顺军年年索要五百万贯,这笔钱能买多少波斯舞娘来寻欢作乐?”
龟奴眼尖,一把揪住卖报小童,“滚远些!没瞧见小侯爷在此消遣吗?”
话落,船窗里飞出半只炙鹅,正砸在小童怀里。他低头一嗅,香气扑鼻,画舫中有人吟诗:“汉水尸横三百里,不如西子蹙眉矣……”
那小童大喜,咬了一口烧鹅,一抹嘴高声叫道:“小的多谢侯爷赏赐!”
说完又一路奔跑叫卖起来。
身后画舫中笙箫声起,唱词又变:“汉家儿郎弓刀锈,钱塘女儿罗裙透...…”
另一个声音哈哈大笑:“妙啊妙啊!史兄,好诗,当真是好诗——”
不多时,小报便已售罄。
那小童正蹲在断桥边数着铜板,忽听一人笑道:“开国县男,哈哈哈……”
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女子手持钓竿,空钩之上悬着半片残荷,正捧腹大笑。
旁边一位青衫女子负手而立,望着雷峰塔影,悠悠说道:“当年韩侂胄给辛稼轩封了个‘龙图阁待制’。”
说着指尖轻轻一弹,一片树叶如利刃般飞出,削断了荷茎,“忠臣骨,佞臣舌,从来都是这庙堂之上的柴薪罢了。”
那白衣女子笑嘻嘻道:“如此,我也去杀个人,倒要看看官家会不会封我个‘开国县女’?”
说罢,足尖轻点,踏水而行,转瞬间掠出数丈。手中鱼竿直直插入一画舫之中,身影从画舫窗户窜了进去。
紧接着,画舫中传来一阵尖叫,鸨母和龟奴扯着嗓子大喊:
“杀人啦——”
“小侯爷被杀啦——”
砰砰几声,只见一个个被扔出画舫,落入水中。
那卖报小童瞪大了眼睛,心里暗叫:“这可是天大的新闻!白娘子为求官家封她为开国县女,竟出手杀了史小侯爷!”
转身拔腿就跑。
且说那鄂州阳逻堡,孟珙指挥忠顺军击退蒙军后,当即令王坚坚守阵地,自己则率领十余名亲卫返回帅府,与黄蓉、丘处机等人相见。
全真三子在武林之中颇具声望,黄蓉、朱子柳等人于江湖亦是声名远扬。
孟珙向来敬重豪杰之士,当下令人摆下丰盛宴席,款待众人,还让自己的一个儿子与两个女儿作陪。
老狗见孟珙五十上下,生的威风凛凛,不怒自威,心中不由敬佩。
江湖上人人敬仰郭大侠,而在这朝廷之中,众人所敬重的,只有孟珙这等能征善战、堪称大宋柱石之人。
老狗恭敬地呈上襄阳来信,孟珙接过一看,不禁赞道:“有郭大侠与易大侠这般忠义之士,实乃我大宋之幸!”
话落,却又眉头一皱,对众人说道:
“诸位有所不知,若要调兵北伐,实非易事。须得先将北伐之详细计划,包括所需兵马、粮草器械等,一一仔细写成文书,快马加鞭送往枢密院。枢密院审阅之后,再呈于官家御览。
待官家首肯,枢密院命令下达,方可调兵遣将……此外,还需检查兵器、整编士兵,做好周全准备。这一番周折,若诸事顺遂,个把月或许能成;但要是稍有阻碍,拖延上半年乃至一年,亦不足为奇!如今鄂州战端已开,朝廷必不会让襄樊之兵深入河南……”
大宋重文抑武,这是人所共知之事。
眼前这位身为京湖制置使的孟帅,虽战功赫赫,保大宋半壁江山不失,但朝廷仍忌惮他势力过大,不敢全然信任,在粮草等诸多方面多有掣肘。
众人都是江湖中人,听孟珙耐心解释朝中诸多规矩,无不扼腕叹息。
宴至半途,下人匆匆来报,言道有蒙古使者求见。众人皆是大惊。
孟珙亲自前往前厅迎接,但见来者年近中年,头戴大头巾,身着宽袍大袖,一副书生模样。
双方行过见面之礼,孟珙神色凛然,问道:“莫不是忽必烈又想求和了?”
那书生拱手答道:“孟帅误会了,在下并非忽必烈的使者,而是范将军的使者。”
孟珙眉头一皱,疑惑道:“范用吉?”
那书生应道:“正是!”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恭恭敬敬地递上。
孟珙接过书信,展开细读,只见信中写道:“
大宋京湖制置使孟元帅麾下:
罪将范用吉顿首再拜,泣血陈情于孟公帐前。
昔年金祚倾颓,某以女真残躯渡淮归宋,易姓名、弃旧族,非图苟全性命,实慕华夏衣冠,欲效忠义于赵家社稷。
然初投襄樊之日,赵范公斥某‘胡虏诈伪’,纵更名改姓亦遭轻贱。
彼时北望故国烟尘,南顾宋廷冷眼,唯抚刀自问:此身既非金臣,亦非宋将,天下之大,竟无寸土可容肝胆耶?然犹念岳武穆“尽忠报国”之训,忍辱负重,效命均州,数载枕戈待旦,未尝负守土之责。
至端平元年,朝廷锐意北复三京,某率孤军随王师入洛。然史嵩之坐镇荆襄,粮秣屡屡迟滞,将士空腹持戈,血战于汴梁残垣。某三遣快马告急,竟得‘虏将安知饥寒’之讥。
是夜雨雪交加,士卒相拥取暖,某抚其背而泪落甲胄——若执意死守,三千忠骨尽成饿殍;若弃刃投敌,百年骂名自当背负。某终开城门以迎蒙古铁骑,非畏死也,实不忍麾下儿郎尽丧于庙堂党争!
然十年辗转北庭,每见黄龙旗卷,辄忆鄂州城楼烽火;每闻南曲,必向江南稽首长叹。
今鄂州城下,孟公亲率忠顺军列阵如岳,士卒呼喝‘还我河山’之声,震天动地,某觉肝胆俱裂——此非岳家军遗风乎?此非某半生所求之真忠烈乎!
今冒死密呈此笺,非乞活命,惟求赎罪:某三易其主,然金宋蒙三方皆视某如草芥,独孟公以“忠信”治军、以“仁义”抚民,此诚某甘效死力之主。
北廷虽授某河南行省参政,然蒙古人猜忌日深,近日更诬某私通大宋,此身头颅早晚悬于辕门。某宁死于孟公刀斧之下,不愿苟活于夷狄帐中。
若蒙孟公收录,愿献洛阳粮道布防图,并说动唐邓旧部三千骑倒戈。
刀山火海,唯命是从!
临书涕零,不知所言。
若孟公犹疑,某当单骑诣营,引颈就戮,以证此心。惟愿魂归鄂州日,能见岳王庙前松柏苍翠,则某九泉之下,可对武穆笑曰:罪卒终返汉家旌旗矣!
大宋罪臣 范用吉 泣血顿首!
淳佑三年八月望日。”
孟珙将那书信看完,暗自叹息:这范用吉投降之事真假难辨,但自金国归宋之后,确实遭到赵范的羞辱与压制。端平入洛之时,也的确是因史嵩之克扣粮草,才无奈投了蒙古。端平一役惨败后,官家从此一蹶不振,每日纵情声色,不理朝政……
正思索间,忽觉风声微动,只见一道黄色人影如闪电般掠来,一声大喝:
“腐儒,安敢背叛我大蒙古国!”
来人双掌直向那大头巾后背击去,掌风凌厉异常。
孟珙后退两步,待瞧清来人,原来是一个老和尚。
那大头巾满脸惶恐,大声叫道:
“孟帅,救我!”
说着便扑倒在地,连滚了几圈。
孟珙猛地大喝一声,气满周身,动如龙虎,双拳直击而出。正此时,那大头巾突然暴起,双掌直逼孟珙腹部。
孟珙躲避不及,一声长啸,啸声如虎啸龙吟,周身气浪翻涌,双拳奋力迎上老和尚的双掌。
那大头巾大笑道:“山河气劲!”
孟珙大惊失色,“你是弱水书生!”
沉肩坠肘,以气催力,全力反击。
那老和尚也大笑道:“弱水吞山河,专门克制你的六合心意拳!”
猛地提一口气,掌力陡然增强。
正此时,黄蓉、全真三子、朱子柳以及孟家三兄妹匆匆奔进厅里。
但见厅内气浪滚滚,轰然一声巨响,孟珙被两人的掌力击飞,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重重地摔落在厅中的椅子上,那椅子被震得粉碎。
孟氏兄妹齐声惊呼:“爹爹!”
迅速向孟珙扑了过去。
黄蓉怒声喝道:“金轮法王,你这个卑鄙无耻的贼秃驴!”
顺手拔出丘处机佩剑,纵身而上。
郭芙、朱子柳、郝大通以及王处一等人也一拥而上。
孟珙急声道:“郭夫人小心!”
那金轮法王和弱水书生并不应战,身影晃动,跃出厅外,哈哈大笑,嚣张至极。
孟家长女提枪追了出去,只见金轮法王和弱水书生跃上房顶,往远处逃去。
金轮法王的声音远远传来:“久闻孟帅枪法如神,可惜再也没机会领教了,哈哈哈——”
笑声与弱水书生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更是嚣张无耻。
孟珙长子孟之经急忙奔出,叫道:“郭夫人、令舒,别追了!爹爹受了重伤!”
孟令舒听了,满心愤恨,从屋顶跃下。兄妹二人泪流满面,急忙回转厅里。
黄蓉深知金轮法王武功盖世,更何况还有一个弱水书生在旁,忙叫大家止步,一同回到厅里。
孟珙脸色苍白,虚弱不堪。
孟家三兄妹又是愤怒又是痛心,泪水潸然。
丘处机大骂道:“鞑子当真卑鄙无耻!”
郭芙和老狗等人也是义愤填膺,愤愤不平。
黄蓉蹲下身去,仔细检查孟珙的伤势,发现他的丹田竟被震伤,内脏经脉也遭受重创,真气已然逆转,不禁忧心忡忡,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再看那封投诚信的内容,众人便知这是忽必烈的诡计,个个气得咬牙切齿,破口大骂。
孟珙祖上孟安曾是岳飞部下,立下过不少军功,得岳飞传授六合心意拳。
此拳注重“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的内三合,以及“手与脚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的外三合,以丹田之气驱动肢体运动,共分为六步:竖丹田,搂丹田,坐丹田,闸丹田,开丹田,逞丹田。
习练者通过意念引导气血运行,能在绝境中激发自身潜能,形成威力强大的“山河气劲”。
忽必烈早知孟珙武功了得,又见他在鄂州部署周密,忠顺军战斗力强悍,便下了除去这个强敌的决心,这才利用范用吉之事,派人诈降,趁机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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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宋史列传.卷一百七十一》
1246年,行省范用吉密通降款,以所受告为质,珙白于朝,不从。珙叹曰:";三十年收拾中原人,今志不克伸矣。";病遂革,乞休致,授检校少师、宁武军节度使致仕,终于江陵府治,时九月戊午也。是月朔,大星陨于境内,声如雷。薨之夕,大风发屋折木。讣至,帝震悼辍朝,赙银绢各千,特赠少师,三赠至太师,封吉国公,谥忠襄,庙曰威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