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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易二人往东方而去。白宸安自幼没离开过沈家,很多事物都只在书籍中见到,没想过还有机会亲探究竟,一路上走走停停,更似游侠。

易天问对水很是排斥,大抵是先前落水险境,不愿走水路。

“这是茶园?”白宸安戴着斗笠,抬头看了一眼。

黄梅时节家家雨。梅雨季节,江南沉浸在霡霂里,薄雨烟云笼罩惘绿山丘,层层茶树清新怡人。

山丘脚下有一栋小楼,门前挂牌“七里茶楼”。

白宸安见字笑了笑,“七里茶楼?很别致。我们进去坐坐吧?”

易天问自然是点头。

茶楼里寂寂安宁,唯有掌柜百无聊赖拨算盘发出的声响,清脆悦耳。

“麻烦上一壶茶。”

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

掌柜拨算盘的手指一顿,寻声望去,满眼惊艳:“公子想喝什么茶?”

白衣公子苦恼的想了想,侧首去询问黑衣少年的建议。

对方无辜摊手道:“我对这些可不太懂。”

掌柜自荐道:“公子不妨试试我们的绿茶日铸雪芽,味醇香异,为日铸茶的绝品!也是我们小店的招牌。”

“噢?”白宸安提起兴趣,“有何典故在其中?”

“嗐,您这要问起,可多了!”那掌柜颇为自得,“这日铸雪芽啊,经开水冲泡后,雪芽直竖,茶芽细而尖,遍生雪白茸毛,如兰似雪,故又称‘兰雪’。最早有欧阳修称‘两浙之茶,日铸第一’,又有陆放翁‘囊中日铸传天下’之句,可谓天下名茗。”

说着,掌柜引二人落座,将以小瓶蜡纸丹印封好的日铸雪芽呈上来。

日铸茶外形条索细紧略钩曲,形似鹰爪,乌绿油亮。以温水浸泡,茶色由乳白渐转青绿,通杯澄碧,香气清香持久,汤色澄黄明亮,叶底嫩匀成朵,别有风韵。

掌柜道:“这日铸雪芽,经五次冲泡后,香味依然不减,余韵久存。”

白宸安轻抿一口,赞叹道:“醇厚回甘,香清鲜持久,的确是好茶。”

“公子若是喜欢,可以留些带回去。”

白宸安笑笑:“这倒是不必了。”他看着窗外日铸岭上峰峦叠嶂,苍松翠竹,雨雾缭绕,胜似仙境。

“美景相伴才更有韵味。”

“公子好雅致!我们这七里茶楼啊,也是有典故的。”左右今日没有什么茶客,掌柜便兴致盎然的陪坐着聊了起来。

“愿闻其详。”

易天问对这些不感兴趣,无言的看着窗外,小口小口喝着带着清香的却感觉不出多好喝的茶。

确实无聊。

白宸安一举一动都能窥见良好的教养,眉清目朗,谈吐文雅,任谁见了都称公子。

白公子。

若有词能够形容……举世无双吧。

易天问想,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教出这样的孩子?分明是温柔勇敢的,却总要被世俗羁绊。

他可以这样自在逍遥的游历下去,看遍风花雪月,看遍山河壮阔。然后在某个地方遇到命定之人,和她在一起,开一个茶馆,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白宸安笑起来很好看,聊到喜欢的会眼中有光。他很聪明,但也很愚笨。

明明是戏,偏偏入局。

易天问看着那人,默默把玩手中的茶盏。

“送友七里,好浪漫。”白宸安笑道。

“是啊,”掌柜说得起劲,一同坐下,“我们祝上祝下人人皆知的故事,甚至有外乡人专程跑一趟来看看呢。”

“这祝上祝下是?”

“日铸岭上两个村,祝上养茶,祝下有御茶湾,专门生产茶叶,然后经茶马古道运往各地。”

“这样。”

“没跟你仔细说着呢,先前临安有位姓陆的公子啊,舍不得好友赵公子,一路相送,最后在这里停下来做了最后的告别,喝的正是日铸雪芽。二人谈天论地,畅谈古今。两人再分别时,也没有了离别愁绪,洒脱的各行一道,不再回首。”

白宸安品了口香茗,吟道:“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自此,我们茶楼就多是离别,唉。”

白宸安看着易天问莞尔,“我们可不是离别。”

掌柜笑道,“是啊,二位公子可要好好珍惜现在在一起的时候。”

“会的。”

掌柜离了座,继续拨算盘去了。

白宸安道:“可是无聊了?”

“还成。”易天问舒展身子,“景色不错,就是这茶半点味也没有试出。”

白宸安笑了笑,望向窗外雨雾朦胧,茶树排列成行,井然错落日铸岭上,绿芽向上盎然生机。

二人闲闲散散的坐了一会,便动身准备继续赶路。

“公子,公子!”不料掌柜追出来,笑道,“我们这七里茶楼有了故事,有了名气,可就是没有一首好诗。古时候的文人不都是这样嘛,到哪地儿就在哪写首诗,我看您谈吐不凡,想来也是雅客,不如……留首诗给小店权当纪念?”

白宸安诧异,难得有些涩然,“这,我也不一定能写出什么好诗。”

“您是谦虚啦。”

白宸安想了想,提笔道:“流云探日铸,佳茗醉雪芽。雾醒满香岭,七里别又别。相聚有时尽,试问归期无?再逢茶花季,夕照伴君还。”

“献丑了。”

易天问探头看了,毫不吝啬的称赞道:“好诗!哥哥真厉害,我当真是半句都写不出来。”

那掌柜更是欣喜,“公子真是才华横溢!小店就先谢过了!”

白宸安这些天遇事温和理性,此时却不知如何应付这样的夸奖,显得有些呆滞可爱。

路上,易天问看着白宸安粉红的耳廓,戏弄他道:“哥哥还在害羞?这么有才华是我该得意忘形罢。”

“别说了。”白宸安无奈的睨他一眼,耳尖还是红着的,“只是从来没有人特地要我写诗,写得拙劣,当不起夸赞。”

易天问讨巧笑道:“哥哥不如也给我写一首诗?”

“才不要。”

“好无情啊哥哥。”

“你不要说了。”

“哥哥你又脸红了。”

“……”啊啊啊,快闭嘴吧!

沈家。

“谢先生。”一位身着沈家制服的弟子恭敬道,“家主邀您过去。”

被唤作谢先生的男子温润道:“我知道了。”

弟子退下。

着玉色长袍的男子轻轻放下手中书卷,无奈起身。

“沈大人,又怎么啦。”

“言兮啊,快来快来,叶家给我送来的好酒,桑落酒!”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桑落酒,确实是名酒。”谢言兮落座。

沈家主给他倾了杯酒,“咱们好久没有这样坐着聊天喝酒了。”

“是啊。”谢言兮饮一口桑落酒,“坐开桑落酒,来把菊花枝。可惜现在是春天,看不到菊花开。”

沈家主抚掌大笑道:“你这文人雅兴,我院子里的百花也入不得你眼?”

“那可不兴说,只是菊花配桑落,是你的酒不应景。这酒怎么这个时节拿出来?”

“叶老头不知从哪掘来的酒方,酿了就送过来,这可是他第一批呢,怎么样?”

“酒质清香醇,入口绵甜,回味悠远,芳香悦人,上乘。”

“得你一句,那就很不错了。”沈家主看着眼前繁花竞开,美酒雅客的景致,心里舒畅。

两人聊了些沈家上下的事,又谈到各大世家局势。谢言兮有问必答,不卑不亢,始终淡定从容。

“你那小徒弟就这么走了?”

谢言兮道:“是去游历了。”

“你倒是放心。”

“一点也不放心。只是他不当被困在这里。离他上一辈的纠葛过去十年,宸安可以摆脱身世,作为自己让更多人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是多么值得大家喜爱。”谢言兮在说及小徒弟时才有明显的情绪变化,满满的欣慰牵挂:“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宸安的品性我自是了解。”

沈家主一顿,叹息道:“也是委屈了这孩子,若是生在普通人家,可能更有出路,不至于一直被人诟病。”

谢言兮笑笑,却没表示赞同。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白宸安未来不仅仅如此。

“你近日占卜,星象如何?”

“一切安好,不用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一族人的担子啊,”沈家主捏眉道,“真不知道那中京的世族族长怎么做到的撑起一整个家族的事物。”

谢言兮喝了口酒,没说话。

“言兮,你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找个姑娘?我就说你多出门走走,成天闷在家里读书,娶书当媳妇怎的?”话题一转,又落在谢言兮身上。

“噗——咳咳,沈家主!”谢言兮无奈,“你好歹是文世家的家主,谈吐文人一点吧?”

“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哪想当这个家主啊,这不是没办法的事。我而立刚过,年轻得很,不去游山玩水真是浪费了这大好时光。”

“……你在我面前讲讲就算了,可千万别对其他人说。”

“那我当然明白,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谢言兮笑笑,举杯道:“多谢信任。”

沈家主爽朗大笑,杯盏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好说好说。”

一口饮尽。

“你说咱们这像不像刘备孔明?你就是我的军师。”

“你当初可没三顾茅庐。”

“哼,后来可没少顾。”

“要不是阿止,我可不上沈家来。”

“唉,容止啊。她现在有消息了吗?”

谢言兮望着酒液中的倒影,语气平平,论不上担忧也论不上其他什么情绪在里面:“还是老样子。”

沈家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用太着急,容止厉害着呢,说不定在中京混得极好都不愿回来了。”

“她不是这样的人。”

“好嘛好嘛,我也不了解她,但是这样丢下孩子跑到中京怎么看也挺不负责任,你就是心软。”

“……”

谢言兮一口闷完酒。

沈家主自知这话听得他不乐意,便也转移了话题。

“不想那些了!今天好酒相伴,聊点开心的!你给我曲子填的词呢?”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要填词了。”

“唉,这就不厚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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