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胡同的深处,一座墙内种着大石榴树,并且在暮色尚浅之时就已经传来了欢声笑语和丝竹之声的院子,就是严渠最喜欢光顾的怡香楼。
陆珈说,怡香楼里有位十七姑娘,已经被严渠看上很久了,所以她让长福到这里一打听,马上就有了结果。
陆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目前还是个谜,但这消息极之准确,如果要想不着痕迹的把这消息传到陆璎的耳中,此处便是一个好的选择。
因为严渠常来此处,肯定他身边的人也会时常在此出没。让这个消息经由严渠身边的人带回严家,这是最便捷的。
问题难就难在,这个消息要怎么样才能够如愿被带到严家,还不能让带消息的人察觉到。
被沈追找上门来的两刻钟之后,谢谊就带上人与沈追站在了灯油胡同。
谢谊也不想来这趟,但他哪里拗得过西北黄沙之中长大的铁胳膊铁腿的沈二公子?
与其说是被劝过来的,倒不如说是被他给拎过来的!
谢谊根本就没有任何余地拒绝!
“你别愣着了,赶紧想主意,先生交代我明日下晌就要交功课,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你看他还急!
谢谊满头是汗,幽怨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硬着头皮打发长福:“你带着人到楼上去看看,能不能蹲到严家的人?”
长福他们的行动速度没话说,刚接了命令,立刻就走了。
但沈追不太认可:“你这不行,还得碰运气,万一要是没来呢?难不成还要在这守株待兔?”
“那我也不能跑严家去把人请过来呀。”
沈追扶着腰里的剑,嘿嘿一笑:“请过来也不是不可以。”
谢谊瞄他:“这话怎么说?”
沈追把腰弯了弯,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谢谊目光微亮,情不自禁点头:“也对。”但他想了下又道:“还缺个东西!”
说完回头吩咐:“去帮我弄个纸笔!”
沈追道:“弄纸笔干嘛?”
“求那位十七姑娘的墨宝啊!”
……
夜幕来临,陆璎照例去上房晨昏定省。
严夫人不着痕迹看了看她的脸,当着屋里的靳氏,还有几个庶子媳妇儿以及庶女的面,把她招到了身边:“可怜见的,这两个月事情怎么这么多?看来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好。这里有炖好的汤,快喝了它。”
声音温暖得像春阳,端碗过来的手指却冷得没有温度。
陆璎乖顺的接过,道谢喝了。
回到房里,李嬷嬷立刻迎上来:“昨日奶奶让打听的消息,有眉目了!”
陆璎停在门槛下:“这么快?”
李嬷嬷拉着她进屋,又转身把门关上,然后从袖笼里掏出来一张纸:“奶奶快看!”
是张字迹娟秀的便笺,上头写的却是严渠曾经颇为得意的一首五言诗!
陆璎立刻皱了眉头:“这是个女子的字迹,哪来的?谁写的?”
“三爷这两日不是宿在府中吗?一个时辰之前,突然有人到门房下找他身边的小厮杨青。
“奴婢因奉奶奶的命令打听原委,不敢错过,便让人跟了跟。谁知他去的地方便是灯油胡同里的怡香楼。
“原来三爷在怡香楼里有个相好的,叫什么十七姑娘!杨青去那里就是去见此人。
“打发过去的人见杨青出来,就留下来打听了一嘴,这才知道,原来三爷前日回府,乃是因为头天夜里大爷特地派了人出去寻他回来!”
陆璎道:“既然是头天夜里就派出去寻找,为何他第二日早上才回来?”
“据说头天夜里大爷的人并未找到怡香楼去,似乎是还不知道三爷的确切下落!
“是后来三爷听到了风声才回来的。”
陆璎坐下来:“严梁?家里朝上两边的事情他都忙不过来,他怎么会有闲心管这档子事?
“既然要管,又为何没早些去管?”
“奶奶!”
陆璎话音刚落,迎紫又进来了:“奶奶,李嬷嬷早前安排出去的人,刚才他们在怡香楼听到了大奶奶的人在那说话……”
“靳氏?”陆璎蓦然抬头,“她派人去那里做什么?!”
“不清楚!”迎紫摇头,“但去的是她从靳家带过来的家丁,这是错不了的。”
这话说完,陆璎和李嬷嬷立刻对视起来。
“难道是她?”陆璎抚桌起身,“是她在暗中给我使绊子?”
“这么一来就对头了!”李嬷嬷上前,“大爷不会轻易管这些小事,诚如奶奶所说,要管早就管了。大奶奶成天到晚待在府中,那时候奶奶又没过门,若想掌握三爷的去处,总会捞得着蛛丝马迹的。
“若大奶奶早就知道三爷和怡香楼的瓜葛,她只消在大爷耳边吹吹风,大爷没有理由不听啊!
“当天夜里寻找三爷的人没有到怡香楼去找,看来只不过是大奶奶不方便直接把去处指给大爷罢了!”
陆璎咬起了牙关。
迎紫不明:“大奶奶为何要这么做?咱们奶奶可从来没有得罪过她!从前见面,哪回不是尊她为嫂子?就是奶奶过门之前,她也没少得过咱们奶奶的东西!”
“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妯娌,他们靳家哪里比得上陆家?”李嬷嬷道,“严府的少奶奶,可不仅仅只是持家理事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相夫教子,大奶奶这是防备着咱们奶奶因为出身好,后来居上,得到公婆的器重!
“奶奶,”李嬷嬷举步上前,“此人阴险狠辣,绝不可不防!大奶奶可日日一有空就去上房尽孝了呢。您可千万不要再意气用事了!”
陆璎把牙关咬得更紧了些。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迎紫也感到不可思议,“往日只觉得大奶奶和气友善,原来是个笑面虎!
“既然她要争宠,那就争好了。难道咱们奶奶还比不过她不成?”
“先出去。”陆璎缓缓的抬起了双眼,“把门带上。”
屋里二人面面相觑,到底把嘴闭上,依次退了出去。
陆璎坐下来,看着噼啪炸响的灯蕊,忽一伸手,一掌压在了那灯苗上,瞬间压了个透息!
而暗夜里,只传来她低而缓的声的冷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