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铎虽然已经解甲归田,但军人该有的警惕还是有的。
在听到外屋的动静时,便立刻从睡梦中惊醒,察觉霍琼英不在竹榻上,起身查看,正好看到霍琼英跟那位宝璋姑娘之间那一幕。
都是日日在一起行军打仗混在一起的兄弟,他对霍琼英的性子还算了解。
表面看是清冷孤傲,浑身透着那股子拒人于千里的淡漠,但他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
比如现在他知道霍琼英刚刚面对人家女娘提出帮忙,虽然嘴上拒绝,其实心里一点儿不抗拒,反而隐隐有着期许。
在边关的时候,他模样长得俊个子又高壮,年纪轻轻屡立战功,那些大姑娘小寡妇的存着接近的心思,但凡一靠近他,那从骨子到头发丝儿都透着冷意。
他这人,若是他不喜欢不愿意,是绝对不给对方留一点儿遐想的机会。
像背着宝璋姑娘急得眼睛通红,日夜守着她照顾她,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刚刚那样估计是这个童子鸡刚开窍,还不知道怎么跟女娘相处,或者是跟他们这帮大老爷们儿在军队待久了,思想行为变得古板,总记得那些军纪军规。
觉得男女大晚上,他还光着膀子,不该让一个未婚女娘帮他处理伤口,对她的清誉不好。
男女亲密接触,应该是在确定了关系之后才能做的事儿。
待霍琼英一回到屋子,看到他那红透的耳朵边儿,以及脸上还是那副冷峻的表情,这反差太好笑了。
不由暗自摇头,想不到他这兄弟还是个闷骚的情种。
那宝璋姑娘模样跟古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似的,虽然昏迷着,也能看到他那眼神里是浓化不开的情愫。
只是那姑娘自己觉察不到罢了。
霍琼英刚坐到竹榻边,王铎就从他手里接过药瓶跟绷带,嘴巴朝外努了努,“喜欢人家?”
原本就绷得硬邦邦的肌肉猛地僵住,那结痂地方又渗出更多血丝。
王铎嫌他不争气,不停数落他,“人家都主动要帮你换药,你反而不领情,板着张冷脸拒绝?就你这速度,吃屁都赶不上热乎的,猴年马月才能娶上媳妇儿?”
“你以为是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女娘呢,主动往你怀里扑?”
“我说你在战场上是勇猛无敌的将军,咋到了这种事儿上这么怂呢?主动说喜欢,这么难?”
王铎点着灯,就直接盘腿坐下,边给他擦药,边以过来人兼老哥的心态教他。
虽然之前他只是霍琼英的副将,可年纪长他许多,跟霍琼英的大哥一个年岁,两人同生共死过,这感情上自然亲厚得多。
霍琼英那隐在烛影中的清峻面孔晦暗不明,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收得紧紧的。
“我瞧着那宝璋姑娘对你客气礼貌,可并不怎么亲近…男女之间,老这么守着礼,都客客气气的,时间久了就冷了!”
王铎连说带比划,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瞧瞧,你们就像这两根手指,谁都不弯向对方,那就永远是两条不会交汇的直线。”
“这中间有个比你热情比你嘴巴甜会讨人欢心的,把人追走了,那还有你什么事儿啊?”
霍琼英唇瓣抿得紧紧的,几乎在王铎说到最后这句,气息温度骤降,冷飕飕的。
一想到她之前似有察觉,那充满疑问的眸子里是疏离跟戒备。
他缓缓启唇淡淡道:“她会逃的……”
“你说啥?”王铎手停下,一时没听懂,但是霍琼英显然已经不想再多说,疲惫地躺下闭上眼。
……
大永恩寺客房
李崇赫不悦道:“表姐,你的侍女说你被劫匪吓坏了,身子不适,如今太医也瞧了,无事便赶快回京吧!
东瀛使臣团都已经出发了,孤还有要事要办,便不陪你了!”
贺兰氏顾不得再装病,忙坐直身子,出声阻拦:“阿赫,你先别急,表姐还有个人,要你见见!”
她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拖住李崇赫,不叫他去寻那个徐宝璋。
老和尚死活不肯说徐家那两个女儿到底谁才是真的安定公主。
总有一个是真的。
不过是乡野村姑,连给李崇赫提鞋都不配,有什么资格做东宫妃嫔?
贺兰氏倚在榻上,曼声道,“公孙九娘,抬起头。”
“你是公孙九娘?”
李崇赫眼眸微眯,盯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满身狼狈的女娘。
公孙九娘不卑不亢,一抬脸,倨傲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本姑娘!”
她一身傲骨,充满凌然之气。
怪不得崔行舟找不到公孙九娘,叫宝璋顶替她上台跳舞。
这身形外貌的确神似徐宝璋,可是宝璋脸上总是挂着甜甜的笑,而这个公孙九娘却一脸高傲。
“你们放开我!我只是被颜长老掳来的,我真的不是劫匪!”
她无法挣脱两边压着她的人,气呼呼地瞪着眼前的李崇赫。
“阿赫快叫人将她放开,她可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杳杳姐姐啊!”贺兰氏话音刚落,李崇赫跟公孙九娘都愣住了。
“杳杳?杨乐杳?”
“我?”
两人异口同声,又一同看向贺兰氏。
“对,公孙九娘不是你的本名,你本名杨乐杳,你母亲叫杨雅琴,父亲是如今的礼部尚书窦天德,你随母姓,你的亲舅舅乃是司卫少卿杨斯俭。
八岁时在郓城老家走丢,被过路的公孙大娘收养带到盛京,传授舞艺,并接替她成为教坊司的领舞,看来她没有告诉过你的身世……”
“没,没有,公孙大娘三年前便病死了。”
公孙九娘面容有些戚戚然,她只知道自己不是公孙大娘的亲生女儿,发过一次高烧,小时候的事情很多都不记得了。
李崇赫依稀记起四五岁时,的确有位叫杳杳的小姐姐经常跟他一起玩,后来听说她被祖父家的人带回老家去了,此去音讯全无。
贺兰氏意味深长地笑着调侃两人,“阿赫小时候还说长大要娶杳杳做太子妃呢!”
得知眼前这钟灵毓秀的年轻郎君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李崇赫。
“啊!”早就被人扶起的公孙九娘登时脸变得羞红不已,刚刚的倨傲半点儿没有了。
她的大眼睛偷偷瞟了眼站在一旁的李崇赫,想不到一夜之间她竟从低贱的舞姬成为太子儿时的青梅,这巨大的惊喜砸得她晕头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