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最稠时,整座庭院都浸在青灰色的水墨里。石灯笼的轮廓在雨雾中洇开,六角飞檐化作宣纸上晕染的墨迹。我站在廊下看雨脚在灯笼纸上作画,那些被苔痕晕染的斑点,渐渐在潮湿中舒展成朦胧的山水。有滴水珠悬在铜铃边缘,将庭前的石榴树折射成晃动的翠影。
青苔此刻显露出惊人的生机,它们沿着灯笼柱攀援而上,细密的绒尖沾满水珠,像是缀满钻石的绿绒毯。记得外婆曾用艾草水泼洒这些顽固的绿意,说它们会让石料酥软。而今那些艾草早已化作春泥,青苔却在每个雨季卷土重来,将石灯笼裹成毛茸茸的绿塔。
雨声忽密忽疏,奏着不成调的宫商。井台边的凤尾蕨被雨滴打得频频颔首,仿佛在应和某个古老的节拍。我伸手接檐溜,凉意顺着掌纹渗进血脉,恍惚又变成那个赤脚踩水花的孩童。外婆的呵斥声隔着雨幕传来,却终究被二十年的光阴稀释成温柔的涟漪。
黄昏时分雨势渐收,石灯笼里竟亮起暖黄的光。原来邻家的孩子顽皮,往灯笼腹中塞了盏电子烛灯。那些攀附在石壁上的青苔,此刻被映照得如同翡翠屏风,在地面投下颤动的光斑。光晕里浮动的微尘,恰似那年随外婆焚香时,从博山炉中逸出的香霭。
水洼中倒映的灯笼光随涟漪轻晃,将满庭的绿意揉成闪烁的星子。我忽然明白外婆当年执意要刮去青苔的缘由——这些看似柔弱的生命,原是最耐心的征服者。它们用数十载光阴蚕食石料,正如记忆啃噬着往事的轮廓,直到所有清晰的边界都化作氤氲的绿雾。
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我的身影与二十年前的身影重叠。石灯笼上的青苔仍在缓慢生长,电子烛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持续明灭,而某个雨季的黄昏,正从灯笼纸的褶皱里渗出,在青砖地上漫成发亮的水痕。
暮春时节,老宅的紫藤又开成了瀑布。花瓣坠在青石板上,像被揉碎的云絮,风起时便沿着砖缝游走。我蹲下身拾起一片,却见昨日拾花的痕迹早已被新落的藤瓣覆盖,层层叠叠的淡紫里埋着时间的刻度。
廊檐下的青苔比往年更早爬上墙根。记得外婆还在时,总用竹篾刮去这些绿意,说苔痕会让老宅显出颓唐气。如今篾片还挂在西厢房梁上,积灰的竹青却成了苔衣生长的路标。雨季尚未来临,那些绒绒的绿便已顺着墙缝蜿蜒,在阴影里织就柔软的地毯。
蝉声初透的午后,我常坐在褪色的美人靠上看雨。六角石灯笼最先承接雨滴,铜铃在檐角晃出细碎的清响。雨水顺着瓦当连成珠帘,将庭院裁成模糊的色块。青苔在此时最是欢欣,它们沿着石灯笼基座攀援,给斑驳的灯笼纸染上潮湿的绿晕。有回暴雨骤至,我看见苔衣竟爬上了灯笼顶部的铜莲座,在风雨里舒展成小小的绿伞。
外婆的蓝布伞还立在门后,伞骨弯折处结着蛛网。她从前总说雨天该用桐油伞,可自己那把湘妃竹柄的油纸伞,到底还是在某个梅雨季被蛀空了骨架。此刻雨珠正顺着伞面滚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深浅不一的凹痕,像谁用银针在时光里刺下的记号。
八月的桂香来得突然。某夜推窗,甜腻的芬芳便漫过窗棂,将月光都染成蜜色。晨起时发现金桂落满了砚台,墨池里浮着细碎的花瓣,像是谁把星子碾碎撒在了夜色里。西墙根的野菊却开得寂寥,淡紫的花盏盛着薄霜,与廊下晾晒的柿饼共享秋阳。
最爱看斜阳穿过格心棂花,在青砖地上描摹斑驳的影子。光斑游移时,那些百年前雕刻的冰裂纹仿佛活了过来,将暮色切割成细长的金箔。有时风过回廊,悬在梁间的艾草便与光影共舞,在墙上投下摇曳的淡墨。
深秋的落叶总爱在庭院写诗。银杏叶铺成扇形长笺,枫槭蘸着霜色题写长短句。有片乌桕叶卡在井栏的石隙里,叶脉被晨露浸得发亮,像封未曾投递的信笺。最奇的是某日见枯叶蝶停在残荷上,翅翼的纹路与莲蓬的孔洞严丝合缝,仿佛它们本就该在此处相遇。
小雪那日,庭前来了只玳瑁猫。它踏着屋脊的残瓦走来,爪印在薄霜上绽成梅花。猫儿蹲在倒座房屋顶看我将宣纸铺在石案上,待我转身取墨,纸上竟多了几瓣零落的雪花。再抬头时,那团毛茸茸的背影已消失在马头墙后,唯余雪粒在青瓦间闪烁。
这些年老宅的四季总带着往事的潮气。雨水在窗纸上洇出旧年画的山形,铜锁的绿锈里藏着某个立夏的指纹。有时夜半听见门轴轻响,恍惚觉得是外婆又提着风灯去查看漏雨的南厢房。晨起推门,却只见阶前积着新落的合欢,粉白的花丝在风里细数晨光。
廊柱的漆皮又翘起几处,裂缝里探出不知名的草芽。我小心地将它们按回缝隙,就像儿时外婆为我掖好被角。暮色漫过墀头时,抱鼓石上的麒麟似乎眨了眨眼,它背脊的青苔在夕照里泛着金边,像是披上了二十年前的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