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红松鼠兽人。
“你好,斯派罗。”博德向着对方点点头。
斯派罗的心情好像已经恢复了不少,除了略有疲惫之外精神头似乎还不错。只是看见博德背后的罗曼,还是有些畏缩。
加上两位屋主人,七个人挤在一间双人房屋内实在有些挤,而且除了格瑞斯和斯派罗,其他人都挺大只的。
“我们带来了一个惊喜!”
沃尔夫耸耸肩:“唔,教会已经来过了,也留下了不少东西,我们不需要额外的物资了......冬幕节快到了呐,留给更需要的人吧。我看一人带两只海豹宝宝的那家比我们更需要帮助。”
罗曼解释道:“我们并不是教会派来安慰你们的,是真的有惊喜。格瑞斯?”
于是暹罗猫挤上前,高高举起怀里那个好好包裹着的果实。果实因为靠近自己的两位父亲,绿色的光芒更加明亮。
两位兽人惊呆了。
狼兽人看看果实,看看自己的伴侣,看看博德,又看看罗曼。
红松鼠兽人死死盯着那个果实,泪流满面而不自知。
“我把他救活啦!应该就要孵化了,快来,你们不想摸一摸阔别几日的宝宝吗?”博德眨眨眼,自豪地说着。
两个中年人抱着那个失而复得的孩子,泣不成声。
格瑞斯有些爪麻,他不太喜欢这种煽情桥段,于是借口说太挤了,和长角牛出了门。
但是拉贝林怎么不懂主人的心思?暹罗猫分明是很想看的!于是他不由分说,将格瑞斯扛在肩上,微微弯腰,于是猫头和牛头一上一下,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
突然从高处传来一阵嗡鸣。
人一生至少有两次会亲自见到那来自更高处的景象。一次是出生时,星辰在头顶投下第一缕满是爱与怜惜的目光;一次是死去时,柱神与使徒亲自小心将离开躯壳的灵魂捡拾而起。
仿佛某处宏伟居屋的门扉轰然洞开,两位北地人似乎没有听见这震响,他们还沉浸在孩子失而复得的喜悦里。
但是其他人听得很清楚。
格瑞斯能看见,果实的影子逐渐从圆形变成了两个蜷缩着的身影。等等,两个?
拉贝林则能感觉到,生命诞生之初就有罪孽被注油且印记,但是审判的过程会持续一生,而结果,由他们自己决定。
辛德哈特看到,火在燃起,初生的火苗微弱但坚强,但是可以预见到,以爱为燃料,火苗将越发炽热且明亮。这就是他,以及代代焰心奉上全部,也要守护的亿兆美好之一。“只有当你清晰地意识到,你在为什么而奉献时,你才真正踏上了奉献道途。”他想到亲人说过的话。那个模糊的身影不是父亲,却同样亲切。他是谁?
罗曼有些后怕,如果博德没有阻止自己呢?这两个孩子......本来不会诞生。坟茔与家族的教诲下,他曾经向来也和教士们一样只做必要之事,但是除此之外,他想做更多。这次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是他不能保证每一次都如此。毕竟,自己神血的源头也是个悲观主义者呐......可是,可是......这份令人感动的奇迹,他想见到更多。铭记也可以带上色彩,而不是只有最后残余的白。
博德在心底低语着,赞美着。为何?究竟为何?生命那么脆弱,却那么坚强?一度濒临熄灭的光,却能闪烁至今,甚至能再度亮起。你想告诉我什么?即使果实中的灵魂回到了祖灵之父的怀抱,却也依旧继续素未谋面的全新灵魂以最后的祝福。
即使在冰天雪地里,在苦寒冬风前,在一片单调静默的纯白之中......
果实的外壳消融,或者是挥发,或者是隐没于无形,露出其中那两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一只是毛茸茸的狼崽,一只是还要更小一些的,红松鼠幼崽。祖灵之父怎么可能做出“取代一个孩子”的事情呢?本来他们就会有两个孩子,只是现在,其中一位并非某个灵魂的转世,而都是全然崭新的小生命。
没有了外壳的束缚,两个幼崽向外侧滑去,安静地、轻飘飘地落到父亲们的怀抱里。
房间里只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比起之前,多了两个稚嫩却有规律的心跳。孩子们在父亲的怀里小声呼吸着,不时咂咂嘴,似乎还以为自己正躺在果实里,做着尚未醒来的梦呢。恐怕这是因为,新的环境虽然稍微冷了些,稍微干燥了些,名为微风的东西对初生的皮肤来说疼了些,但是微微颤抖的两个爱意满盈的怀抱里,孩子们却觉得,比所谓的“灵界”要更踏实而幸福呀。
所以他们选择降生。
屋内静悄悄,仿佛众人脑中洪钟大吕一般正大、庄严、和谐与高妙的轰鸣只是幻觉。
这就是极北之地,生命的诞生。
窗户那边的长角牛视野变得模糊,同时他感觉到,头顶暹罗猫的下巴搁放的位置湿漉漉的,于是向上伸手,替主人抹去眼泪,却发现一只猫爪也往下摸来,给自己擦去眼眶的泪水。
那爪子的毛发,完美地实现了黑与白的过渡。
目见从无到有的诞生,瓦罗瑞亚万千变化中最伟大的一类,格瑞斯在嬗变之道上,迈入了更高的境界。
狮子闭上了眼,他的瞳中封有焕然一新的火光。自“无”中降生为“有”,何尝不是盛大的破晓?
灰狼望着这一幕,如此激荡的情绪让他难以自持。他抬起手,在半空勾勒而出无形的画作。这是罗曼想要去铭记的一幕,又何须画作?他自信永不会遗忘一分一毫的细节与最深处的色彩。
金毛大狗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打破了宁静,小声感慨:“真好啊。”
“是啊,真好。这都要仰赖你的努力。”辛德哈特看向眼睛变得水汪汪的博德。
“哇!”博德一下哭出了声,把头埋进辛德哈特的胸口。
“你这是,这是怎么了,你......哇!”辛德哈特手忙脚乱接住了博德,然后抱着他也大哭出声。
“不,不知道,就是很想哭......”
罗曼擦了擦眼睛,哽咽着呵斥道:“啧,你们......呃,你们不要吵醒了孩子......”
博德在辛德哈特的衣服上蹭了蹭眼泪,转头看向罗曼,发现灰狼也开始流泪了,于是慷慨出借自己的胳膊。
于是罗曼一点也不客气地扑上来,狠狠把脸埋在博德的金色长毛里,哭得比两人还大声。
房间里变得闹闹哄哄,刚才的慎重与寂静消散一空。
斯派罗和沃尔夫倒是很快止住了泪水,毕竟是三四十岁的成熟男人了。他们看着抱成一团哭哭啼啼的三个人,对视一眼,露出笑容。
说到底,哪怕堪称“神通广大”,他们也不过是二十岁左右的几个大孩子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