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和孝廉谈话的声音随着灶房未关严的窗缝流露到了小院中。
凌渊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吃得五饱六饱,半眯着眼睛的黄土。
孟虎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凌渊往旁边挪了挪。
两人半晌没说话,孟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也年纪不小了,我还没上山那会儿,在我们村,像你这样年纪都当爹了。”
凌渊侧过头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就想说,你也该成家了,山上没什么姑娘,林琅在淮州还有个远房表舅,家里有个闺女今年十六,眼光高的很,还没定下人家,她表舅来信诉苦呢。”
凌渊眼神定定看着一处,余光注视着灶房的窗户上洒出来的金色烛光,没有说话。
孟虎用胳膊肘耸耸他:“你别不吭声啊,我可是好心啊,勾栏瓦舍你也不去,男人到了这个年龄就得......”
凌渊突然回头猛盯着他,孟虎把没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凌渊看他怂了,淡淡道:“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呢?还替我谋划上了?我看你是日子太清闲了,明天开始,让宋叔安排你下山去教练守备军。”
“嘿嘿,教练守备军有什么关系,我去就是了,但我跟你说的话,你别不当回事啊,你这样太过克制自己,时间长了,对身体不好......”
孟虎见他不接茬,继续说:“不过也是,你马上就要跟着高指挥进京了,到了京城,富贵迷人眼,你这样的天资,哪个王侯家的小姐看上你也不一定,说不好还能做个驸马。”
凌渊道:“那就借你吉言,祝我好运吧。”
孟虎捂着嘴忍住笑:“今天本来是为小程,哦不,为苏姑娘送行了,结果把人家羞到灶房里不敢出来了,这个孝廉,今晚我定要教训他一顿。”
“是你自己该注意才是,孝廉那么小,他懂什么?你进去跟他们继续喝酒吧,别因为我扫了大家的兴。”
孟虎道:“得了吧,都是弟兄,他们不会见怪的,你就要走了,我还是多陪你一会吧,说实话,从前你与大家接触的少,我也不了解你,对你有很多错误的看法。”
“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
孟虎又说:“本来以为龙隐山将来就这样了,朝廷烂成了那样,官府也奈何不了我们,我们顾好自己,一直在这山上过着不问世事的日子,谁曾想,来了个柳宗衡,竟把大当家给说服了。”
凌渊道:“龙隐山现在的势力已经很危险了,既没有谋反的想法,归顺朝廷便是最好的选择,改朝换代是要流血的,你也经常出去,你是知道的,大良的百姓已经困苦至此,经不起战乱了。”
“这个小皇帝真的可以改变大良的现状吗?”孟虎有些怀疑。
凌渊道:“改变大良现状不是皇帝一个人的事情,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柳宗衡,千千万万个愿意为了天下太平贡献一点力量的人。”
“所以高大人让你进京,我也觉得你屈身在这山上可惜了,以你的资质和胸襟,你应该去更大的地方。”
“我也是跟高迎庐交手过后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是井底之蛙,我是该走出去,见天地之广阔,方觉自身之渺小。”
孟虎喜滋滋道:“高迎庐可是锦衣卫指挥使,是皇上身边的人,他那么看重你,你到了京城讲不好要当大官,到时候我再去投奔你,你可别忘了我。”
凌渊玩笑道:“你这么孝顺,我怎么可能忘了你?”
孟虎听了这话,仿佛此时自己已经跟着凌渊飞黄腾达了,咧嘴笑着去揉黄土。
“还是你好,爷爷去哪都带上你,到了京城,替我照顾好他。”
黄土伸出一只爪子拍打着孟虎宽厚的手掌,喉头发出呼呼的声音。
凌渊道:“其实我这次离开,很是放心不下。”
“是因为二当家吗?”
“你也看出来了?”
孟虎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一边和黄土推来搡去,一边沉声道:“公子,照我说,我们山里的金库迟早是个祸害,当初大家去截这些脏银时抱的都是为民除害的心思,这么多年来,山上的银子除了救济过一些流民,基本也是只进不出,二当家和除了坤叔外的三个堂主为了这些钱,多次与大当家意见相左,我看他们早已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截这些脏银。”
“是啊,这些钱既然是贪官污吏搜刮的民脂民膏,理应用到利国利民的大事上去,而不是放在库房里,破坏山上弟兄们的团结。”
孟虎摇摇头。
“可是二当家他们似乎已经不这样认为了。”
凌渊道:“连你都看出来了,可见他们的变化已经太明显了。”
孟虎道:“但现在山上还是大当家说了算,二当家即便心里有不服,也只能嘴上逞逞能,不敢造次。”
凌渊摇摇头:“大当家为了山里的团结,思虑很多,也无法独自决定这笔钱的去留,有想法依旧会与他们商议。”
孟虎愤愤道:“我倒觉得大当家在这件事情上寡断了些,就不该这样惯着他们,只怕他们将来胃口越来越大,不好收场。”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大当家向来很珍视山里的每一个兄弟,不希望大家为了钱反目,所以才事事征求大家的意见。”
“可如果有人起了坏心,不早点解决不是留下了祸害吗?”
凌渊拍拍他的肩:“所以这便是我最放心不下的地方,孟虎,我离开后,你要帮我多盯着他们,一旦情况不妙,及时通知我。”
“放心吧,我就是拼出这条命,也会保护好大当家的。”
花豹与那三位堂主此时依旧完全听命于宋榔的差遣,并没有任何反叛或者不服从的迹象。
故而没有理由定他们的罪。
但前提条件是不能涉及到钱,一旦有人要动那些钱,他们便会群起愤慨。
至于山里上千个弟兄,还有哪些人心里如花豹一样,惦记着金库里的钱,又有哪些人与孟虎他们一样,期盼着天下太平,是无法估算的。
一旦惹怒了花豹,说不好龙隐山便会为此引来一场自相残杀的内斗。
毕竟在金库的诱惑下,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而朝廷之所以在这件事情上让步,是因为现在没有那个实力,这金库就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随时会有人割断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