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之中有人说谎,戴上欺骗的假面。
面具之下,是人还是鬼?
……
谢青山一直都知道,自己活得不像个人样。
不止是他,周围所有人都活得不像个人。
“我也想进入天目。”
幼年时,他抬头望着天目,发自内心的说出自己的愿望。
那时,谢青山的愿望很简单。
吃一顿饱饭。
从有记忆以来,他就不知道什么是饱腹。资源是匮乏的。
小时候谢青山一直以为,这世上所有人与自己一样吃不饱饭。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挨饿的。
物力维艰。为了活下去,需要用尽自己的全部力气。
而可以用尽力气的前提是,有饭吃。
这如同一个怪圈,想要活下去,必须吃饭。想要有饭吃,必须用尽一切气力。用尽一切气力后,得到食物。
在饥饿之中兜兜转转。
小时候,谢青山认为人生的意义就是等待。
等待发放粮食。
这是人类的终极奥义。
发放粮食时,无人机会在头顶飞过,先是一些价值不菲商品的广告,而后才是领取食物的通知。
每一次听到无人机的声音,谢青山都会格外认真倾听。
大多时候,广告播放完毕,无人机会离开。极少时候,广告之后会飞快说出发放食物的地点。
每到那时候,靠着墙边晒太阳的谢无目总会站起来,提着自己编织的篮子出发。
谢青山总是跟在后面,学着谢无目的样子,蹒跚行走。
谢无目偶尔会回头,假意要揍。
谢青山知道,爷爷不会揍他。
因为,爷爷没有力气揍他。
每一次领食物的地方都不同,需要走很远的路,排队很久很久。运气好了,可以按人数领到粮食。运气不好,排到自己的时候,粮食就已经发放完毕。
谢青山觉得,人活着需要运气。不挨饿就是一种运气。
排队是谢青山最快乐的时候。
空气中有食物的香气。
谷物与木屑融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干燥的甜香。
有时是面包的边角料,有时候是不知道哪里收集的剩菜剩饭,有时候还会有甜水。
排队时,人们的状态总是轻松的。哪怕一些人已经在饿死的边缘徘徊。
谢青山是人群里年纪最小的,所有人都喜欢逗他。
“小孩儿,你吃过蘑菇吗?以前树林里,山坡上是有蘑菇的。现在没有了,除草剂连河里的鱼都能毒死,更别提菌类了。”
谢青山听得云里雾里,眼里透着清澈的愚蠢。
他没吃过蘑菇。
也没吃过鱼。
不,也不对……偶尔发放的食物里,会有一些没吃过的食材,或许他吃过蘑菇,吃过鱼,但他不知道。
谢无目从来不会教他分辨那些可望不可即的食材。
排队的人,开始教谢青山唱歌。
“这是儿歌,我祖上传下来的!你要好好记住。”
谢青山认真点头,期待极了。
“和我一起唱,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躺板板,埋山山,亲朋好友吃饭饭……”
谢青山睁大眼,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红伞伞好吃吗?”
这句话,引得周围人哄然大笑。
笑着笑着,距离不远的一个人就倒在了地上。
唱歌的那个人将饿死的人拉到路边,回到队伍里,往前移动了一个身位。
谢青山看着不远处躺着的人,骨瘦嶙峋,肚子却大大的。 人群里有人说,这是饥饿引起的水肿。
那人叹道:“这世道,还不如死了呢。”
谢青山不明白。
活着不好吗?
马上就轮到他们了,要有食物了。
队伍里的人,偶尔会有倒下的。倒下的人,有的爬起来了,有的再也爬不起来。
谢青山幼年的记忆里,除了等待就是等待。
等无人机飞过,等食物的消息,排队等待食物。仿佛他这辈子,就是为了等待而生。
除草剂杀灭了绝大多数食物,断绝了他们这些边缘人自给自足的可能。掌握药剂的人,以施舍的姿态,给予他们食物。
等待。
成为谢青山前半生的主旋律。
他们被困在饥饿的牢笼里,寸步不得出。
头顶天目高悬,与日月争辉。
渐渐的,谢青山长大了一些。他开始学习寻找野外的食物,试图从早已经变异了不知道多少轮的植物里,寻找到可食用的部分。
大多数时候,是一无所获的。
谢青山听说以前的人可以靠着一块土地填饱肚子。
食有五谷,菜有八珍。
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
就连烹饪手法都有煎、炒、烹、炸、焖、溜、熬、炖、汆等等许多种方式。食物种类是多种多样的,只需要工作,就能填饱肚子。
工作一天,至少可以填饱肚子七天。
这是谢青山听到的最诱人的童话,没有之一。
谢青山很努力的长大,努力挣扎,试图过上童话里的日子。
后来,谢无目死了,成了一根火炬。
谢无目之所以叫谢无目,是因为谢无目的父母希望他的未来里,头顶没有天目高悬。
谢无目出生在几十年前,日子要比现在好过一些。
谢无目的父母满怀期待。
却不知,往后是深渊。
再后来,张月死了。
在谢青山眼里,张月是一个很奇怪的存在。
这个人突然出现在他的世界里,给他带来了以前从来没有的东西。
甜甜的豆奶,微微腐败的肉类,没有发霉的面包,干硬的馒头。
入室抢劫一般,张月冲入了他的世界。
谢青山大多时候是茫然的,他在茫然,不知道张月究竟在努力什么。
张月死了。
算是自杀,也算是病死。
毕竟以张月的年纪,以张月的伤势,很有可能经过漫长挣扎,拖延一段时间后在痛苦中闭上眼。
张月选择了相对轻松的死亡。
她希望谢青山看看夕阳。
夕阳。
谢青山从赵回那里学到了不少诗词,他也是有文化的。虽然这份文化,实在是没什么用。
“日薄西山远,覆水亦难收。”
谢青山悟了。
既然终将死亡,不如做点有意思的事?
他拿起了张月的枪。
后来,他成为了雇佣兵,专属一人的雇佣兵。没见过那位金主,但他从金主那里,得到了很多帮助。
他叫谢青山,谢无目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然,山河社稷积重难返。
天目悬,生机远。
江山危矣。
反抗有用吗?谢青山从赵回那里,知道了二百年来的许多反抗,有差点成功的,有彻底失败的。
到如今,整个蓝星已经到了末路。反抗与不反抗,已经没有区别了。
可那又如何?谢青山叼着馒头,给磨出血的断肢缠上绷带,套上义肢。
他是基因筛选之下的残次品,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又是被捡回去,精心养大的那一个。
他选择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