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军火商
几天后的形势显示,京东东路如今的局面发展,还是有些出乎秦刚预料的——实在是过于顺利了,因此,他不得不要在明水多待一段时间。
“原本我以为,要说服岳父举庄反抗官兵的话,需要花费不小的气力。毕竟像您这样的缙绅是很难接受与朝廷对抗的选择。”秦刚有这个疑问很久了,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提出。
“对抗的是作恶的官兵和官府,而不是朝廷!”李格非纠正道,“缙绅大多都是士人,是可以与赵宋天子共治天下的,可是现在却要被无良的官兵与无能的官府逼的没活路了。所以,实在是被逼无奈。而且我们还是找到了一个非常正确的方向,那就是有了保乡会!”
“所以岳父非常看好保乡会这样的牌子喽?”秦刚问道。
“我看好的是徐之你!”李格非也不客气,直接说明本意,“不过,能想得出保乡会的主意,这种眼光与手段,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缙绅们之所以从来不会主动对抗朝廷,那是因为天下稳定以来,早就有了清晰的分工界定:天子坐朝堂,官府治州县,而真正到了最普遍、最广袤的乡村地头,管理好绝大多数的民众,依靠的还只能是地方的缙绅。只要没人去破坏这种分工合作,地方就不会乱!”
“岳父分析的甚是,所以京东东路的昏政迭出、乱政皆是,最大的伤害者,便就是在这里各地的缙绅们。他们的利益被严重地侵害!他们的根基被全面地动摇!所以这才是给了我最好的机会!”
“想到利用缙绅的主意好啊,只是缙绅们也有他们的问题。短时间用地方的利益捆住他们也是没问题的,但是关键得要有一个出头的人。缙绅中读过书的人多,做过官的也不少,谁也不想让自己最终给家族戴上一个叛乱蒙罪的帽子。虽然大家都明白法不责众的道理,到了最后,朝廷可以放过大多数人,不过对领头的人总是要进行惩戒的,所以这个人不好找,找的话,让他来做这件事的理由是什么?”李格非的话意味深长,几乎就差直接说:老夫来帮你领这个头,但你给我的理由或承诺是什么?
秦刚稍作沉吟,便决定还是将实话坦明:“小婿不敢隐瞒,当年元符太子一直活着,如今便就在迒哥正过去的流求岛,吾师少游、师伯鲁直、师叔履常等人正在那里精诚合作、夙兴夜寐,欲清除国中奸贼,驱逐失德窃位昏君,奉迎元符太子重新即位,以复我赵宋江山之正统!有此理由足否?”
“奉迎正统”的理由,历经了在黄庭坚、宗泽、李纲等人身上的验证,已经是时下任何一位正直士人所难以拒绝的。
李格非也不例外,他听闻之后,并未太多惊讶,先是伸手指着秦刚,连点了数下,然后却是像咽回了另一句话的样子,转而笑道:“果然是徐之,竟然是操作得如此之大的手笔!想想在如今的士林天下,能有山谷道人甘为你驱驰,何愁大事不成!”
“小婿也希望岳父能够出山……”
“算啦!老夫老矣,能帮你的事情,也就只在这保乡会了!”李格非却是出言打断了秦刚的话,并说道,“京东民变,绝非今年才有,官兵屡剿不绝,原因便出在朝廷自身。这地方缙绅,理应是与官兵官府亲近,虽说在隋唐之后,没有了举荐官员的权力,但读书科举出来的官员也多为他们的子弟。所以就算是偶有冲突,缙绅们也能忍让,哪怕自己多花点钱,多破此财,也就算了。但是眼下却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这也成了徐之你的机会啊!”
李格非自己任过京官,又在京东任过提点狱官,对地方官兵的问题看得十分清楚,大宋重文轻武的惯例,让将领除了疯狂地贪墨军饷之外别无追求,兵力年年空虚,士兵难以维持生计。底层官兵一有机会,便就劫掠地方。起初还只抢百姓小户,后来急了便什么人家都敢抢。官府为了平定匪乱,便对这些行为装聋作哑,也是吃定了缙绅为了自身家业,不敢造次。这便就是李格非等人如今所遇到的情况。
与此同时,蔡京怂恿皇帝,在这两年中又不断出台了一些新法新政,在商税、财贸上大动手脚,为的就是掠夺更多的民间财富。以往,如果只是农业赋税,缙绅还可以转嫁到农民佃户的头上,可是商贸税赋却是完全搜刮他们自己的钱包,家底不实的都可能会破产。这便是吴大隆所遭到的局面。
保乡会,护的是乡村经济,保的便就是各位缙绅自己的命根基业。
经历了朝中那么多年的明争暗斗,自己又曾有相州韩琦门下的相关经历,对于如何与京东这里的地方缙绅打交道的细节,李格非还是十分贴心地给秦刚出了很多的主意。
李格非很清楚,秦刚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仅次于改朝换代——他要宣布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是篡位且不称职的,然后要把流落民间、此时还在海外之岛上的那先帝太子推上大位。这件事,如果要是做成了的话,自然是从龙首功,封侯拜相也不为过。但是如果失败了呢?自然便就是谋逆大罪,诛连九族。
但相比于哲宗对于李格非的赏识与重用,赵佶的荒唐让他对其彻底失去了信心。再说,自己女儿与秦刚之间的事实关系也让李格非觉得自己没有了其他的选择。
“迒哥也到了流求,老夫也就没有了什么牵挂!保乡会的旗号虽然正当,但此事之初,还是免不了与乱民叛匪粘连在一起。徐之你的前程远大,须得注意名声,如今用了那个什么林冲的名字,倒也是个不错的法子。”看得出,李格非倒是一心一意地为秦刚在筹划。
秦刚听了赶紧解释道:“眼下还未到举旗的时机,我不表露身份,也是不想过早使用元符太子的底牌。朝廷那里,我也有棋子摆布,总是想先控制了京东东路再好!”
李格非却是摆摆手说道:“徐之你年纪轻轻,官职就做得比老夫大得多,谋大事的能力也是不可限量,但是掌控人心的事情还须听我几句。你的行事风格,骨子里还有着你的真诚,但在别人眼里,那就是天真且迂腐。老夫也不用‘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义不理财、善不为官?’的道理来劝你,既然承你叫了一句岳父,这次的事情,总得需要有一个有点薄名的人出头担待,那就由老夫帮你来做好了!”
秦刚这才知道,李格非这次是真心地把他当作了自己人。其实从他到了明水,李格非不仅完全接受了他与李清照的女儿,甚至丝毫不在乎李清照和他之间并无事实婚姻的情况,直接与他以翁婿相称,如此的行为举止,要真是论及起来,在这个时代也是够惊世骇俗的!
“京东东路的首州是青州,所以安抚使一直都由知青州兼任。这个位置可是出过我大宋的太多位的宰相,早有寇准、王曾、夏竦,还有范仲淹、富弼,近些时候还有欧阳修和曾布。不过你的运气很是不错,你所遇上的这位知青州兼帅守,姓黄名裳,着实平庸无奇,不会影响你的大事。”
秦刚听了点点头,布局京东东路之前,他自然是收集研究过相关的情况,最初知道这位黄裳字冕仲的知青州兼京东东路安抚使时,还曾大吃过一惊,并不是因为他是元丰五年的状元,也不是因为他是曾布的亲家。只是这个过于熟悉的名字,让他想起了在后世数部武侠小说中都提到过的耀眼身份——九阴真经创立者、一度大宋武林的天下第一高手黄裳。
不过,后世的媒体也出过解释,这个创立“九阴真经”的黄裳,不过是小说作者金庸瞎编附会出来的。而且就算按小说里所写,黄裳此时仍然还只是个普通的文官,要等好几年后回到京城帮皇帝编刻《万寿道藏》时才会从中领悟到高深的武功。
“这黄裳也算是状元出身,朝中累官升至今日,却为何只得得到岳父这个‘平庸无奇’的评价?”秦刚听到李格非提到了黄裳,便想多问几句。此时,李清照见他俩聊得甚多,便也走了进来为他们添加茶水。
“黄冕仲素有文采,入朝后做的大多都是经史阁馆的官职,极少弹劾、亦无举荐,也是说明了他的治政才能非常平庸。其实他能来青州,也是因为当年他的亲家曾布担任宰相之后,原本想提携他,却被他拒绝并上书请求外放以示避嫌。皇帝也是看在他的正直无私,才给了这样的一个重要职位。”
一旁过来倒茶水的李清照在听到他们讨论黄裳,便从另一个角度插上话来:“黄冕仲做官怎么样,我倒不好说。但他写的诗词,早年还能算得上词风清淡雅正、骨力坚劲,只可惜后来开始信了道家玄秘之学,不仅醉心于修道之事,而且在他的诗词中,也开始过度追求这种玄秘之语的映射。看得出,他是推崇道家的那套无为而治的思想,所以要想让他能够治乱安境,那可真是缘木求鱼了!”
“清娘说得没错,上一任的知青州兼安抚使王岩夫,是拖着风烛残年的身体死在了任上。黄冕仲来青州时,无论是军队,还是地方衙门,都积攒了大量的陈年积案等待处理。可是他到任之后,却坚持要求萧规曹随,拖延应付,一直和属下讲着‘船到桥头自然直’,所以这军队腐败视而不见,地方民变听之任之。偶尔遇到一两个地方的土匪在山上自己断了粮,主动跑下山投降的事,他便兴致勃勃地将此视为自己‘无为仁政’的成绩与结果。”
“哦!这样说来,京东东路的这一切也就说得通了。”秦刚确实发现,在京东东路这里,各个州县衙门之间的合作几乎都不存在。大家各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匪乱最好不要发生自己这里,发生了能跑到其他地方最好,赖在了自己这,也就只能自己扛,别指望有人会来帮忙。向帅司发了求援信,官兵能不能来,都得拼人品看运气。
当然,最终的焦点还是在官兵拉垮与无能。就算是禁军的战斗力也看不出比厢军强在哪里,甚至区别会表现在逃跑与投降的速度会快几分。
流求特勤房的人员非常专业,他们自然很快就总结出了京东东路这里的实际情况,除了怂恿与支持各地的缙绅成立保乡会并控制民变武装以外,更是化身为军火商,大力推销来自于流求的各种新型武器:
“您看,这种手弩小巧灵活,尺寸远远小于官府禁止的神臂弩,它的射程也低于一百五十步,装备咱们保乡兵,不必被人指责是谋反。但是它在一百步之内,可以力透薄甲。而且配有专门的上弦机,普通家丁以及佃农,学个两三天就可操作,五十步内穿杨,只卖您十贯!而且最近我们搞促销,每十张手弩赠送一只上弦机。箭只长期足量供应,普通箭每百枝只卖五贯,破甲箭每百枝只卖十贯!”
保乡会的缙绅亲自试用了这种手弩,它使用的是北方人从未见过的南洋硬木弩身,小巧的弩弓身,的确没有了官府禁物的特征,它的射程虽然低于神臂弩,却远胜于普通乡弓,而且配上专门的破甲箭,简直就是专门为对付装甲官兵的克制利器。
“官府禁止我们使用甲胄,列出来的都只是有铁甲以及纸甲,但是我们这里有一种全新的棉甲,完全不受大宋律法的禁止。它用一种特殊的棉质布料做成,并在内部衬有薄铁片,外表穿起来与普通布袍无异,但是却能挡住寻常弓箭、还能抗刀砍枪刺,最适合咱们的保乡兵装备,每套只卖二十贯!”
流求引种了棉花,受地方气候的影响,虽然产量不大,品质也一般,但是用其经过锤打制成棉片却是上好的棉甲材料。
面对这些贴心的攻防利器,又能完美地规避当前律令,昌邑保乡会的领头缙绅大手一挥:“其他人等我问了再说,我这里先出订金一千贯,订手弩三百张,棉甲一百套,普通箭十万枝、破甲箭一万枝!余额到货后付清,如何?”
“刘会长如此爽气,您是第一个订货的,再多送您手弩五十张、棉甲二十套、普通箭两万枝,破甲箭一千枝。但是其他人再订货,同样的优惠只能给到一半了!”
这昌邑是在青州以东潍州下的一个县治,境内有大片的沿海滩涂,所以集聚了大量的盐民以及盐商。大宋虽然实行严格的官盐专售政策,但在像昌邑这样的产盐区还是会有些宽松的地方政策,以便让盐民谋生、也让盐商发点小财。
但是,蔡京推出了新的盐钞制度,要求各地的盐商都必须去京城购买价格不菲的盐钞,然后凭借盐钞回到产地兑换食盐,再自行运出销售。如果只是给盐商增加这笔盐钞的成本也就算了,盐商可以再压一压盐民的工钱,也能挣上钱。
却没想到,蔡京的后手是动不动就推出新版盐钞,然后限制旧版使用、在兑新版时另缴手续费,不兑的话就会作废。这样一来,盐商被迫不断购买新钞,而陷入恶性循环,大量盐钞贬值甚至变成废纸,各地中小盐商纷纷倾家荡产,在昌邑县尤为突出,活不下去的小盐商、盐头们就带着盐民揭竿而起了。
昌邑县距离青州不远,帅司便在第一时间要求最近的禁军前去剿匪。禁军过去后就向县衙提出了高额的开拔费与补饷要求,县衙为了保命,在尽数答应反手则摊给了当地大盐商。
大盐商也不傻,你没钱,还叫我花钱去打那些以从前以及以后都可能会跟我在一起的人?再加上流求人前来游说,索性宣布站在盐民这一边,并成立了昌邑保乡会,开始出人出钱,先行攻入了昌邑县城。
在流求人的策划下,知县被他们强行选为傀儡会长,原来的刘会长做了掌事副会长,把保乡会的“忠君保乡”大旗举得更高。
此时的青州禁军非常生气,下定了决心在没有拿到开拔费的情况下继续出兵。
“兄弟们,昌邑县被叛乱的盐民占领了,这就成了乱民的东西。而我们身为皇宋禁军,只要攻进县城里,那么,府库里的粮食、盐商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全县城所有的东西,就都是我们的啦!”
“攻进昌邑城!抢银子抢女人!”
“抢银子抢女人!”
就在这支势在必得的禁军闹哄哄地向昌邑县进军的时候,流求人已经运来了刘会长他们订购的新式武器,并高效地辅导教习保乡兵们操作。同时还热情邀请了其他几个县的保乡会代表,组成了一个军事观察团,来到昌邑县城考察流求新式武备的战斗效果。
三天后,一营禁军闹哄哄地开到了城下。他们此行创下了一个纪录——没有开拔费还能坚持行军到此,完全是军官们声称这次攻入县城可以任由他们抢劫库仓而支撑。为此,一路之上也是全靠沿途抢劫百姓保证补给,甚至还带上了一些为了攻城准备的云梯。
昌邑保乡兵也没闲着,经装备与学习操作新武器花不了一定的时间,他们还齐心协力地在城墙前方也挖出了好几道防守壕沟,而这些壕沟的确在禁军们开始了攻城后,消耗掉了他们大半的精力。
禁军还是多少懂些攻城的战术,他们在扛着云梯接近城墙时,也安排了弩手不断地发射,用以压制城头的反击。
指导作战的流求人担心护乡兵的射击准度训练不够,一直让他们躲在城头树起的木板盾牌之后,不作反击。不过当偶尔有抛射的箭只射中他们后,发现都射不穿他们新穿的棉甲,这便开始让护乡兵们越来越有信心了。
攻城的禁军一度士气高涨,气喘吁吁地翻过几道壕沟再扛着云梯来到城墙下方时,后面的弩手担心误伤自己人,便停止了射击。
这时,城头开始下令开始反击,大批的护乡兵手持上好弦的手弩,居高临下地对着城墙脚下进行密集射击。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上,射击准确度高得吓人,城墙下的禁军士兵纷纷在惨叫声中倒地,即使是他们披有甲胄也无法幸免。
越来越自信的护乡兵仗着棉甲护身,甚至都敢将半个身子伸出城墙之外仔细地瞄准后再射击,尤其是早就上好弦后的前三轮密集射击下,冲到城下的官兵直接丧命了八成,剩余的一些在无比的恐惧中开始发喊着掉头逃跑。后面的上弦虽然因为不熟而时时会有停顿,但密集列队的弩手依旧还是射出了足够的箭只,在这些逃兵逃出最远射程前,将他们尽数歼灭,城头的损失只有区区几个人的脸部与手部的轻伤。
首轮攻城的士兵虽然并不太多,但是无一生还的战果实在是吓死他们了,剩下的那些禁军哪里还敢继续攻城,直接吓得丢盔弃甲、拔营回逃。
城上的人也不着急反击,而是有些人会仔细地发现城墙下方还有没有完全射死的官兵后,再小心地进行补射。
守城战轻松地取胜,流求人开始热情地邀请军事观察团的各位再次仔细查看守城护乡兵的手弩、棉甲,还十分贴心地带着他们出城检查官兵的尸体,查验他们所中的箭只,展示流求武器装备的强大优势。
原本会让人紧张恐惧的守城战斗,竟然被这些流求人硬生生地开成了军火展销会。
不过,这个会的营销效果绝对拉满,各地的护乡会原本就不缺少有钱人,他们过来的时候也带着明确的目标,一旦看明白后,便毫不犹豫地纷纷下单定购。
而且,就连这次昌邑县打扫战场的收获,也顺手转卖了一个挺不错的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