筵席散尽,灯火阑珊,大衣袖的少女在烛光下回味《卜算子·共勉》。
于是,她研墨持笔,想要和韵一首:
“此生太匆匆,弹指白驹过。”
“待到曲尽其妙时,棋闲灯花落。”
然而,少女只是扔下笔抱住头,无奈地悲吟道:
“啊啊,我还是没法超过他的立意,辞藻再好也没有用啊,我阿弟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勘破虚妄,明心见性」……这样的心境,我也不见得能达得到。”
“罢了,我的『投影』也才刚刚复苏,时间还来得及,迟早会超过他的。”
“嗯,日积月累,臻于至善!”
…………………………
“小词人,姐姐饿了,有些馋当今的小吃,快去帮我买个糯米麻团来吃。”
第二日清晨,看到已然准备好出门的少年后,归终仙子如是说道,
“记得啊!挑个芝麻少的给我!把多的留给别人就行。”
“姐,这个时代大家都能吃上饱饭了,你就甭和大家客气,我去给你买个最大的!”
“诶呀呀,我年纪大了就不贪心什么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就买个适中的便好。”
于是,少年找常去的街边早餐摊,买来七八个热气腾腾的糯米麻团,随后火速奔回往生堂,不能让阿姊等太久。
“姐!热腾腾的麻团来喽!”
李素青带着一大兜麻团凯旋归来,然后撂在桌子上,然而归终还是把他当做小孩子。
“好棒!好棒!”少女欢呼雀跃。
素青无奈道:
“我不是小孩子啦,您倒不用如此大费周折地肯定我,”
“这…小吃都来了,快趁热吃吧!”
热腾腾的麻团散溢着诱人的香气,虽然被视作是高热量食物,但对饥肠辘辘之人来说,这分明就是救苦度厄的灵药仙丹,简直是美味极了,神仙来了也不肯换。
“嗯,小素青现在倒是懂了些基本的待人接物,有些美食便是应当多买上些,时刻与周围人分享一二,便是打理世俗关系的必要举措了。”
“由此看来,他应当能过得不错。”
归终如是心想,
“姐,你知道吗?这都是我用自己幸幸苦苦打工挣得钱买的,相较于某位喜欢把账记载往生堂上的先生而言,我骄傲极了!”
“我可以直截了当对早餐摊老板说:老板,给我来几个卖相最好的麻团,这是要招待我姐用的!加钱也好,请务必让我能好好招待她,以后我还常带她来您这买早饭。”
“那个老板我是认识的,以前也常去他那里买早饭,他连连拒绝加钱,笑呵呵地就把最金黄油亮的几个团子挑出来给我了!”
“这么说,你觉得你自己,已经远远胜过那个吃穿用度都把账记在往生堂上的闲散人士了,对吗?”
“嗯嗯!我劳动,我骄傲,我自豪!”
闻言至此,归终却看到熟悉的身影渐渐靠近,她脸上浮现起灿烂而狡黠的笑容,
无论什么时候,捉弄这个熟识千年的阿弟,总能为平淡的生活,添一分异样的乐趣。
“嗯,欺负弟弟还是要趁早,再往后就唬不住了!”
似是倩影轻笑,似是云淡风轻,少女仙人的言语却好像一石激起千层浪,平地乍现惊雷声,亦如摄人魂魄的魔笛奏起:
“这样啊,那弟弟不妨看一看身后是谁。”
带着不祥的预感,少年如机械傀儡一样僵直地调转头颅,眼前的场景让他心中一凉。
身后,龙目金瞳的威仪青年面带寒冷的笑意。
“写作业去。”钟离不平不淡地开口,随后将背在身后的手臂伸出,把笔记本放在少年尬到不能转动的脑瓜上。
少年骇了一跳,却如释重负灰溜溜地走了。
遁走之前不忘提醒:
“嘿!钟离先生,桌子上还有麻团,你要尝一个哦!”
…………………………
“这孩子……”
少女仙人抓起离她最远的麻团啃了起来。
“诶,这个怎么这么大?还皮薄馅多,现在的早饭都这么实惠吗?”
“明明我应该拿到的是最小的啊!做生意不计较亏本,这老板不怕被薅羊毛吗?”
钟离先生看出来归终的困惑,笑着解答到:
“归终,不必如此惊讶,你吃的就是最大的麻团。这还是他“处心积虑”谋划的。”
“不妨先想想,你为什么会选最远的那个麻团呢?”
“唔…过去的时候,我们一起吃长寿面,我有时会偷偷卧个荷包蛋在面条下。”
“第一次他吃到的时候很惊喜,却发现我的碗里没有。”
“于是第二次端上两碗面的时候,他提出要和我换碗,结果被我预判了他的预判,到头来还是他吃到了鸡蛋。”
“那个时候物资不充沛啊,我少吃一个,别人就能多吃一个,这东西于我而言并非必要,所以我习惯了只给他煮荷包蛋。”
“就这样重重复复好多次,看到他又迷茫又深思又抓狂的表情,我就是反复拍着他笑,不过小孩么,长身体的时候多吃有营养的!”
钟离先生同样抓起一个麻团,调笑道:
“所以,你就在这样波诡云谲,计谋猜疑层出不穷的日常生活中,喂他吃了几百年荷包蛋?”
少女仙人顿时好像找到了发言机会,一边咽下黏唧唧的糯米与香喷喷的芝麻,一边自豪地挺胸抬头说到:
“毕竟那是我弟,也不枉我对他的悉心栽培,至少在智慧方面上,他算是『逊且仅逊』于我的。”
“嗯…素青猜不透我,但总归试图找出破局之法。”
“有的时候,我却能吃到自己的面条下,竟然被藏了另一个荷包蛋,我确信那不是我为他准备的那一枚,但真的感到很惊讶,为什么这枚普普通通的荷包蛋那样美味…”
归终好奇地发问:
“言归正传,他这次是怎样做到的呢?”
钟离先生放下茶杯,然后端起右手,伸出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于是缓缓开口:
“用这儿。”
然后目露赞许与思索之色,继续说到:
“他管这方法,叫猜疑链与技术爆炸!”
“猜疑链…与技术爆炸?”
归终咀嚼这这个有些拗口的词汇,连忙询问钟离是否能仔细说说这个原理,威仪青年只是略整理思绪,想起那个颇为汪洋恣肆、天马行空的古怪表述,便直接开口:
“素青说,自己的老师庄周和惠施一起前往世界的尽头——濮水,去那里垂杆钓鱼,
庄周说:把海弄干的鱼,在海干前上岸了,它是多么的快乐啊!
惠施问:庄周你又不是鱼,怎知道鱼快乐?
庄周答:惠施你不是我,怎知我不知鱼乐?
惠施问:庄周你不是我,怎知我会不知道(你不知鱼乐)这件事?
庄周答:惠施你不是我,怎知道我不知{你会不知道(我不知鱼乐)这件事}的这样一件事?
因此,濮水就是一座黑暗森林,庄周和惠施两个钓鱼佬就好比森林中的两个猎手,
如何让两个喋喋不休钓鱼佬加速走向自己的对立面,或许就需要创造一定的条件,这样的条件,便可称作——技术爆炸!
换言之,这是一场料敌先机的军备竞赛,也是一场抢占赛道的协同进化。
譬如惠施先觉醒火元素神之眼,那么他就抢占了炸鱼的先机;
譬如庄周先研发出对鱼群专用型歼星舰,那么他就掌握了濮水海域的捕捞权……
现在我们假定两个基本公理:
1、不能空军是钓鱼佬的第一需要。
2、钓鱼佬的胃口不断增长和扩张,但濮水中的鱼群年产量基本保持不变……”
一通说完,已经稍感疲惫的钟离老班轻呷香茗,继续对呆愣的归终阿姊说到:
“同样,你知道的,那孩子总喜欢绕弯子的做法,”
“嗯…尤其是希望你吃到卖相最好的麻团这件事,他在猜疑链上赢不过你,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搞技术爆炸了!”
“总之,素青和你一样,总喜欢把自己的意思隐藏在不着边际的「胡话」里,其实只是想和你分享很多很多好吃的罢了。”
“似乎,他一直这样偏向你。”
少女仙人一下接着一下地频频点头,用手帕拭去嘴边的芝麻粒,吨吨吨地豪饮麦茶后轻笑着说:
“咦?唔…还真是小倔驴一样的他呢。”
“我倒觉得他是在给我交答卷,嗯,证明自己学来的机关术并未退步,以自己的脑子,去模拟他自己说的什么「大数据推送算法」,”
“然后以此枚举各种可能性,甄选出必然让我吃到个头最大,芝麻最多的糯米团团的策略谋划,这完全是他干的出来的事情!”
归终越说越觉得不对劲,自己的想法怎么完全跟着那个脑洞大开的家伙走了?难道自己此时想到的阐释思路,也在阿弟你的算计中吗?!
夭寿啦!我的倔强弟弟怎会如此精明?
坏阿弟,不讲武德!
来骗,来偷袭,我这个老同志!
胆子倒真是不小,连阿姊都敢逗着玩了。
“臭小子,把我都算计进去了,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