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巷子里,传出“呜……呜……”的低鸣。
这声音伴随着寒风的呼啸,在寂静的雪夜格外清晰。
一条瘦骨嶙峋,缺了一块耳朵,还掉了不少毛,露出白惨惨排骨的野狗,一步一步从巷子里走出来。
野狗离徐远寒不远处停下。
犬毛竖立,头低下往前直倾,耳朵紧贴,眼睛直勾勾的瞪着他,嘴唇翻卷露出了尖利的獠牙,后腿弯曲,前肢抓地,做出一副进攻的姿态。
徐远寒瞳孔紧缩,野狗突然朝他扑了过去。
他下意识的撒腿就跑。
可六岁的孩子,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成年野狗。
野狗把他扑倒后疯狂的撕咬。
徐远寒用棉衣袖子撑住,声嘶力竭的哭喊救命,无助和恐惧充斥了他整个世界。
棉衣最终“嘶……”的一声被撕开,露出里面的秋衣。
这是野狗胜利的号角。
当野狗呜呜的再次下嘴的时候,他能够预见自己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样子。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女孩挥着雨伞重重的砸向恶犬,打得野狗发出尖锐的“呜呜”叫声,同时女孩高呼:“爸爸,快来!”
她身后跑出来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夺过女孩手里的雨伞,作为武器,将野狗打走。
此刻的徐远寒也不知道冻的,还是吓的。
浑身不停的颤抖。
女孩见状蹲下,抱住了惊魂未定的他,用稚嫩的嗓音安慰道:“别怕别怕,没事了。”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像一缕光,照亮了徐远寒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他在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女孩怀里嚎啕大哭。
情绪的发泄和环境的安全,让他的身体不再痉挛,力气似乎也回来了。
莫名的安全感让他拽着女孩的衣角不撒手。
女孩子尝试几次,发现竟然无法起身。
女孩的父亲见徐远寒这个样子,也是心疼。
等待一会,发现周围依旧没人,决定把他带回家,等恢复后再询问情况,或是报警。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迷住徐远寒的眼,他不记得怎么到的女孩家。只记得女孩全程牵着他。
那条不长的路显得好温暖。
到家后,女孩的父亲找了一套女孩的运动服递给徐远寒,指引他去浴室洗澡。
待热水冲去身上寒意,他穿好的衣服从浴室走出来。
刚好碰到女孩捧着一个暖黄色的马克杯从厨房走出。
四目相对,女孩朝他粲然一笑:“喝杯热牛奶。”
女孩将手中的马克杯递给他,逗笑道:“诶,你看,你穿的这套衣服和杯子一个颜色,真配啊。”
他低头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杯子,小声的“嗯”了一声,接过杯子:“谢谢。”
“不谢不谢,趁热喝。”
他一饮而尽。
女孩很满意他的态度,介绍道:“我叫顾思叶,今年八岁了,你呢?”
擦了擦嘴边残余奶渍,他的头微微后仰,看着高出自己一个头的顾思叶,轻声道:“我叫徐远寒,今年六岁。”
顾思叶歪着头,眨巴眨巴眼,不解的问:“这么大的雪,你怎么一个人在街上呀,你的爸爸妈妈呢?”
不说还好,一说,连着两件伤心事让徐远寒的鼻头一酸,眼里水雾缭绕,哭着告诉了顾思叶前因后果。
这一哭,便是一个多小时。
顾思叶想说点什么开解,可几次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
毕竟她才八岁。
她最后伸手摸了摸徐远寒的头:“你没了爸爸,还有妈妈呀,记得妈妈电话号码吗?这么久不回去,她一定很担心。”
经她这么一提醒,徐远寒才想起母亲,又是委屈,又是内疚的点点头。
顾思叶怕他再哭,把他带到座机旁,拿起听筒:“号码告诉我,我给你妈妈打电话,让她来接你。”
这成功转移了徐远寒的注意力,他熟练的背出了徐母的号码。
电话通后,徐母得知情况后放下心来。
现在儿子有人照顾,自然优先处理丈夫的后事。
她拜托顾思叶 “照顾”一下徐远寒,等徐母办完手续再来拜访。
被成年人拜托,顾思叶很有成就感,为此她表现的像个知心大姐姐,牵着徐远寒的小手,进了自己卧室:“走,带你去看美景。”
顾思叶笑了笑,把徐远寒带到落地窗前。
两人安静的坐在落地窗前的软垫上,看着外面纷飞的皑皑白雪。
良久后,顾思叶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为什么会下雪吗?”
徐远寒闻言一愣,不解的摇头。
“因为它要把不好的事都冻结,等来年春天,那些不好的事就像雪一样消融了。”
徐远寒偏着头,呆呆地望着顾思叶,他不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思叶见他傻愣的可爱模样,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庞,笑道:“这是我妈去世前告诉我的,她说来年春天,一切都会好的。现在我把这句话送给你,会好的。”
“你妈妈……”徐远寒惊愕的看着顾思叶。
“嗯,几年前妈妈生病,离开我了。”
感同身受的徐远寒眼眶又红了,顾思叶连忙摆手:“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总哭鼻子。像我,我知道爸爸比我更伤心,所以我要保持微笑,爸爸也会心情好很多。
“所以,你还有妈妈,要做个榜样,大人啊,比我们难多啦。”
她想了想,伸出小指:“我们做个约定吧……”
“嗯?”
徐远寒懵懵懂懂的跟着伸出小指,与她勾在一起。
顾思叶浅笑:“答应我,等雪化了,春天来了,就要开开心心的喔。”
徐远寒怔怔的望着眼前的小姐姐。
眼睛通透而明亮,如同一泓清泉,透澈见底。
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粉红。
比他见过的任何洋娃娃都好看。
那是迄今为止,徐远寒生命里最美好的画面。
他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
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徐远寒发现,即便再优秀的女人也入不了他的眼,原因是梦里时不时会出现那个雪夜,那个女孩告诉他为什么会下雪。
有一天,徐远寒看到一本《梦境是现实的投影》的书籍,才恍然大悟。原来当时他并不理解的话,像一粒种子已经扎根在他心底。
他大了,懂事了,曾经试过去寻找女孩,可他找不到。
他求助母亲。
徐母借助模糊的记忆,的确找到了女孩的家。
可惜已经搬走了。
再后来,儿时记忆越来越模糊,他甚至都忘了女孩的长相,只记得那女孩叫顾思叶,家住海市。
仅仅这点片段的记忆,却总会生出藤蔓,不经意的在某个时候,刺激刺激他的神经。
那种根深蒂固的感觉,是旁人无法体会的刺骨钻心的疼痛。
因为那日一别,便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