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刘闷子端着的猎枪,张翮站在李直平家的堂屋里,一点也不慌张。他把两只手臂抬起来,然后轻轻地往下一压,说:“这位兄弟别着急,别着急……”
刘闷子说:“我怎么不着急?你算什么东西,刚一来,就要收我们的猎枪?我的猎枪,是祖上传下来的,谁都不给!”
张翮笑了笑,说:“我没有要收大家猎枪的意思……”
刘闷子又把枪口瞄准张翮:“你还说没有收的意思?你刚才明明说,‘我连人带枪的,一律照单全收了。’大家听听,他明明说要收我们的人和枪,对不对?”
张翮终于弄明白刘闷子发怒的原因,他又把手臂抬起来往下一压:“哎呀,刘兄弟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这里的十几号人,十几条枪,可以一起入我们社训队,各人的枪和刀,当然还是各人的私有财产。”
张翮回过头去,对他的贴身警卫说:“你也把枪放下来吧,怎么自家人险些打起来了呢?”
刘闷子总算听明白张翮的意思,脸立时涨得通红,猎枪枪口不由自主地低下来。
张翮又逐一看了看各位猎户的猎枪,不动声色地笑笑:“说老实话,你们这几杆枪,我还真看不上眼。你们这几杆枪,拿来打猎,当然是没有问题的,拿来打土匪都有些吃力,如果拿它们去打日本鬼子,我怕是日本鬼子还没打到,大伙儿早就被日本鬼子打趴下了。”稍停片刻,张翮接着说,“大家放心,我已经通过区政府向县里要武器了,县兵役科给我们拨来一批枪支弹药,将来,大家的火铳都得换下来。”
猎户们一听,全都欢呼起来。
胡远明说:“支队长,赶快给我们发武器吧,我们要拿着新武器去打小日本,打土匪。”
张翮说:“大家放心,新武器一来,我马上发给大家。不过,不管武器来不来,大家都得先训练起来,不光是你们这十几个人训练,还请大家把愿意参加社训队、愿意打日本鬼子的兄弟动员过来,我们的队伍一定要壮大。”
张缵说:“对呀,就算是打土匪恶霸,遇到他们人多,我们这十几个人,怎么对付得了?”他看看胡远明,问,“远明大哥,你有三头六臂吗?”
胡远明摇摇头:“没有。”
张缵问李直平:“你一个人能对付几个土匪?”
李直平说:“我对付一两个,肯定没问题。”
“你呢,孙大富?”
孙大富嘿嘿一笑,又摸了摸脑袋瓜:“我要跟着大伙儿,才有胆量。”
张缵说:“所以我觉得,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扩大队伍。”
刘闷子在那里直点头,众人也跟着直点头。
等大家平静之后,张缵再说:“等队伍扩大之后,我们就赶紧训练队伍,学习打仗的本领。”张缵对堂哥说,“我们本来也不会等武器,武器到来之前,我们已经有了训练计划。”
胡远明有些不明白似的:“我们都是猎户,谁不会两下功夫呢,还训练什么?”
张缵说:“我知道,大家都有几下子。不过,打起仗来,我们得多有几下子才行。要是每个人都有远明大哥那样的功夫,打起仗来,一个人顶得上三五个,六八个,不是更好?”张缵看了看孙大富,“你们刚才听到了,这位大富兄弟,只能傍着大伙儿发威。可是,如果大富兄弟跟远明兄弟一样有本事,他还会怕谁?”
众人一起哄笑起来。
张缵说:“我想了想,等我们的人多起来之后,就把队员分为四拨,一拨人练打枪,要练就百发百中、百步穿杨的好枪法……”
张缵的话还没说完,孙大富马上接嘴道:“张兄弟,我要学打枪,我要学百步穿杨的枪法。”
胡远明嘿嘿一笑,对孙大富说:“算了吧,你那双眼睛,一天到晚眯缝着,老像是没睡醒似的,哪能打得好枪?”
孙大富抬起手来揩了揩眼角,说:“打枪的时候,我把眼睛睁大一点不行吗?”
李直平说:“你尽说外行话,打枪时,一只眼睛恰好要眯着。”
张翮说:“大富兄弟别着急,在社训队里,大家都要学会打枪,不过在平时,大家要有分工,有你要做的事呢。”
张缵接着说,“我想,第二拨人专门练刀练弓箭,还要练暗器。在战场上,打远处的敌人用长枪,再近一点的用弓箭,短兵相接时,刀和暗器,也能显神通!”
张大叔说:“我年纪大了,弓箭是我的长项,我专门练刀练弓箭吧。”
张翮说:“行啊,将来人多了,您就当个大刀小分队队长。”
张大叔开心地笑了:“还给我封了个官?嘿嘿!我这半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还会弄顶官帽子戴戴。”
张缵说:“不过,当了大刀小分队队长,也要学打枪。能用枪打时,我们就不用刀;不能用枪时,我们才用刀。”
胡远明抢着问:“那第三拨人呢,第三拨人是不是练拳脚功夫?”
张缵微笑起来:“我就知道,胡大哥会想到这,怎么样,你带领大家练拳脚功夫行不行?”
胡远明拍拍胸脯:“当然行。那,我得挑几个大块头,要像我这样的个头,身大力不亏呀。”
张缵说:“不一定非得挑块头大的,小个儿的人武功练得好,常常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效果同样好。”
胡远明说:“好吧。不过,要是让我负责武功队,在挑人方面,得由我做主,挑的几个人,总得像块料。”胡远明斜一眼孙大富,“像大富兄弟,我看……我看……就免了吧。”
孙大富一下子急起来:“怎么你们都看我不顺眼呀?你们别门缝里瞧人。我孙大富,铁了心参加游击队,我知道,自己没本领,总是受欺负。可是,你们不要低估我的决心和能力!”
李直平说:“想让人瞧得起,就得拿出真本领。”
孙大富气呼呼地把脸一扭:“哼,是骡子是马,得跑起来才看得出来!”
张缵说:“你们别看不起大富兄弟。这人哪,就怕发狠,一发狠,谁能敌得过?远明大哥,你看不上大富兄弟对不对?嘿嘿,告诉你吧,我早就看上他了。”
胡远明有些不解。
张缵说:“我想让大富兄弟当侦察员。你看他,其貌不扬,谁也不知道他练过武功,会打枪,谁也不相信他参加了游击队。我们就派这样的人去当探子。”
“对呀!”李直平说,“我们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
张缵说:“等大富兄弟把敌情探听清楚了,我们再制定作战计划,消灭敌人,兵书上说,这叫做‘知己知彼’,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几句话,说得孙大富嘿嘿地笑起来:“怎么样,还是张兄弟了解我,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百物有百用,你要想锔碗,还非得用金刚钻,是不是这个道理,张兄弟?”
张缵连连点头:“大富兄弟说得好。而且现在,雨珍嫂子也跟着大富兄弟一道加入了我们游击队。这探个敌情,送个信什么的,两口子一起,像走亲戚的,方便得很。”
张缵说这句话时,张雨珍正好从厨房里走出来,她拿着铜勺子给大家添麂子汤,听了张缵的话,脸上立刻泛起一层红晕。自从王墩子把她抢了去,张雨珍在人前就没抬起过头。现在听张缵这么抬举她,当然喜之不禁。
孙大富得意地笑了:“看来,我当上侦缉队长喽?”
张缵说:“我们不叫侦缉队,我们叫侦察小分队。一叫侦缉队,就跟狗特务的名字沾边了,大家说,怎么样?”
众人纷纷点头。
张翮见张缵把几个人安排得有条有理,就说:“我原来就打算在社训队成立一支手枪队,我看,就以你们这些人为骨干组成手枪队吧,你们的武功队、大刀队,都是跟敌人短兵相接的,不跟手枪的功能差不多吗?”
李直平一听,有点急了:“支队长,我们这些猎户,大都擅长猎枪,这猎枪是长枪呢,难道您不让我们用长枪了吗?”
张翮说:“谁说不让你们用长枪了?没有的事,我只是给你们这么个名号,以手枪为名,也是取机动灵活之意,有点像西方队伍里的骑兵队,又有点像机械化装备的‘轻骑兵’,总之,是一支机动灵活、能征善战的队伍,我想把你们训练成一支奇兵。”
胡远明听岔了:“啊,把我们训练成一支骑兵?那是不是还要给我们每人配一匹马?”
张缵纠正胡远明说:“我大哥说的不是骑马的兵,说的是一支奇特的兵,打仗时,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胡远明恍然大悟似的:“哦,是奇兵,不是骑马的兵!”
“现在,”张缵小结道,“社训队长给了我们这支队伍手枪队的名号,我们呢,大刀小分队有了队长,武功小分队有了队长,侦察小分队也有了队长,大家说说,这快枪小分队,谁来当分队长呀?”
李直平说:“我看,得选一个枪法好的。”李直平看了看刘闷子,“谁的枪打得最准,谁就来当快枪小分队队长。”
大家都知道,在座的猎户,就数刘闷子枪法最好。上山打猎,刘闷子几乎百发百中。刘闷子刚才拿枪对准张翮队长,险些闯了祸,因此半天不好意思说话,见大家朝他看,慌忙说:“你们看我干什么?我可当不了官。”
张大叔说:“闷子,你不当快枪小分队队长,谁有资格当?往常冬天围猎,遇到大野物,哪一次不是你开的头一枪,你,闷的闷的,一瞄一个准!”
刘闷子急得站起来,平时话不多的他,一说话就结结巴巴:“这,这,这个……快枪小分队队长,不只是,自己会,会打枪,还要教,教别人,打枪。教别人,打枪,就,就得会,说话。你们看我,一句话都,说不清楚,怎么去教,教别人?再说,队长,是个官,是个官,就得会,会指挥别人,你们,就不怕,我,我掉了,社训队的,底子?”
张缵觉得,刘闷子的话说得对,就问:“闷子大哥,你觉得,论打枪,我们这些人中除了你,还有谁的枪法好?”
刘闷子朝李直平看了一眼:“就,就,就是直平呀。”
“好,”张缵把手里的汤碗敲得当当响,“这快枪小分队队长,就是李直平,李直平,直溪河社训队手枪分队副队长,兼快枪小分队队长。”
张翮在张缵的肩膀上用力地一拍:“没想到,你想得这么周到。你看,你要是不回来,岂不是我们社训队的巨大损失?”
张缵谦虚地一笑,“要是你不回来拉起这支社训队,我还不知道,我这支队伍依附谁呢,你一回来,我就找到靠山了,嘿嘿,嘿嘿!”
张大叔想了想,说:“我觉得吧,我们还要取得政府的支持。一支队伍拉起来了,总得要枪支弹药,要粮草……”
张翮说:“这一点,大家不必担心,我们既然已经得到区政府的支持,县政府也肯定会支持我们,要知道,各区成立社训队,本来就是县政府提出来的,县政府不支持,谁支持我们?县政府就是我们的靠山。”
站在张翮身后的警卫模样的人说:“在县政府的粮饷没发下来之前,直溪河的乡绅早就行动起来了。”
张翮说:“第一个捐钱捐粮的乡绅就是你爹,我们社训队前期训练费用,都是他包了,现在,其他乡绅也送来不少钱和物,比县政府及时多了。”张翮把身后的警卫往前一推,“这不,张荆璞兄弟,现在是我们社训队的总管家。”
张缵哦了一声,说:“难怪这么眼熟呢,原来是荆璞大哥呀。”
孙大富说:“我也听说,县政府是支持各地游击队打鬼子的。自从日本人打过来,光是我们分江的地盘上,就拉起大大小小十几支游击队,听说,政府还鼓励游击队,拿日本鬼子的脑壳去换武器呢。”
张缵说:“我们肯定要去县政府弄快枪。不过,县政府在江南,有点鞭长莫及呀。万一哪天我们惹恼了鬼子,鬼子把队伍开到我们这里来,县政府怎么帮得上忙?”
孙大富的消息还真是灵通,他说:“我们先联系附近几家真正抗日的游击队,跟他们结成朋友,如果日本鬼子打他们,我们就去支援,如果日本鬼子来打我们,就请他们帮一把。”
张大叔说:“就我们这几个人,几条破枪,谁瞧得起咱们?这就跟亲戚邻里一样,你是个穷光蛋,谁都不理你;你要是发了财,不是亲戚的,也来跟你攀亲戚……”
张大叔几句话,把大家说得笑起来。张缵说:“大叔,还是老话说得好,你们这些年纪大些的人,真是见多识广。我们先不管那么多,其他事先搁一搁吧,我们紧赶着做的,就是壮大自己的队伍!”
张翮说:“从目前形势来看,县政府,我们肯定要去找的,不过,”张翮朝张缵神秘地眨了眨眼睛,说,“除了找县政府,我已经帮大家找到一个靠山了。”
张缵的眼睛一亮:“你是不是联系上了共……”
张翮立刻接上话题:“我在玖华乡联系了50多人,已经在张家祠堂训练了一个多月,这50多人,要是吃掉像王墩子这样的小股土匪,不像吃一碟小菜那样容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