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缵小分队在赵家楼消灭了鬼子的一个搜索小组,还没引起平野的足够重视,平野知道,张缵游击队经常在太和场、赵家楼一带活动,郑家冲一带的巡逻搜索小组报告说碰到张缵小分队,平野有些疑惑,但是,平野的神经还是绷得紧紧的。等到从肖家庙方向的巡逻队一下子被张缵吃掉时,平野就知道,张缵确实亲自出马,要跟新四军联系了。
“决不能让张缵跟新四军联系上!”平野找来井上,“现在我命令,大力加强巡逻搜查,你派出去的侦察小组,必须全天候24小时跟司令部保持联系!”
井上把两只马靴一磕:“报告大佐,我们正在按您的命令执行!”
“传我的命令,”平野说,“立即跟襄阳和沙市方面的友军联系,请他们协助我们围捕张缵!”
“是!”
“张缵敢带几个随从外出,他的日子就过到头了。”平野说,“我已命令,属下各部队、各据点,你都有指挥权。我只要结果——务必除掉张缵,无论你采用什么手段!”
“嗨!”
在熟悉的山区和丘陵地带,趁着夜色,张缵小分队轻车熟路,很快经过杨家大屋和横店子,然后取道青狮港,路经高峰寺、裴圣村,到达桂花村,桂花村再往前,就是青龙咀。张缵小分队尽量避开人口稠密的村庄,在山冈树林间穿行。
过去,张缵经常带着游击队到这一带活动,这片丘陵一直是他们的游击区。到达桂花村时,张缵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小伙子:“鄢清明,我记得,你的家,就在附近的鄢家坊,对不对?”
鄢清明轻声笑了笑:“张队长记性真好。”
张缵说:“我还记得,你们家的房子建在一座小山下,翻过门前的山冈就是青龙咀。”
“是的,是的!”鄢清明激动地点点头。
张缵说:“你们家本来小有家产,按常理,你是不会到游击队打打杀杀的。”
“谁说不是呢?”鄢清明像是沉浸到回忆中,“那一次,鬼子扫荡到我们村,杀了我家的牛,还把我们家的房子烧了……”
“所以,”张缵说,“你才一气之下跑到游击队,时间不长,成了游击队的骨干,要不,谭中队长这次也挑不到你。”
鄢清明憨厚地笑笑:“中队长挑我,是因为我会点武功吧。”
张缵说:“在我们游击队,会武功的多着呢,你那几下子算什么,重要的是,你很精明。”
谭英恰在这时候赶上来,对张缵说:“要不,我们到鄢清明家去歇息一下吧,今天从当阳郑家冲一路奔来,的确有些累了。明天的行程一定更艰难,我们得保持充沛的体力。”
鄢清明说:“我不赞成在鄢家坊歇息。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到青龙咀找宿处,青龙咀往南是草台村、双湖村,过了双湖村就是董市。我有个舅舅住在青龙咀,他们单家独户,房子周围都是树林,树林一直延伸到附近的新周场。”
张缵点点头:“你的主意不错,我们就到你舅舅家去借宿。”
张缵小分队在青龙咀歇息下来。初冬的夜,天气很凉,鄢清明的舅舅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拿出来打地铺,还是不保暖,到了半夜,寒气袭人,大家被冻醒了,鄢清明的舅舅只得在屋里生了个火炉。
夜,静极了。炉火的烟气从小屋的瓦片和门窗缝隙飘出来,被林子里的风一吹,再飘散到夜空中,隔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柴烟的气息。
林子外边,小河静静地流淌,有耐不住寒冷的水鸟嘎的一声叫唤,拍几下翅膀,把脑袋扎进翅膀里,河边又恢复了宁静。
小河恢复了宁静,离小河不到十里地的董市镇公所,表面的宁静下却酝酿着一场血腥的屠杀。
董市镇是日本鬼子的一个据点,日本人在这里驻扎着重兵,不过,跟平野不是一个部队,由于平野早些时候打过招呼,现在,井上带着一个小队的特种兵悄悄驻扎在镇上。根据各方汇聚拢来的情报,井上断定,此刻,张缵的小分队就隐藏在董市、紫云岭和仙女庙这个三角地带。他还推断,下一步,张缵的去向不是董市就是仙女庙,目的地只能是江陵和沙市。
井上命令从喜鹊岭带出的一个中队以小队为单位,一个小队从当阳紧逼张缵,一直尾追张缵南下;另一小队从仙女庙向董家湾搜索前进;井上把第三个小队部署在新河口,自己则率领第四小队和特种兵在董市堵截,井上在桌子上摊开地图,红色的箭头显示,他已经对张缵可能藏身的地方形成一个包围圈。
一切都布置停当之后,井上命令部下进入休息状态。张缵虽然只带着一个小分队,但是,井上知道,这个小分队有着异乎寻常的战斗力,想吃掉张缵,他的士兵必须保持旺盛的精力。
井上刚刚躺到镇公所为他准备的床上迷糊片刻,突然有谍报人员推门而入,井上生气地吼道:“叫你们休息,叫你们休息,都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我!”
谍报人员报告说:“刚才,在青龙咀的侦察小组报告说,青龙咀的一户人家,半夜有异常。”
“什么异常?”井上像闻到猎物气息的猎犬,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谍报人员说:“大半夜的,从一户人家家里,飘出柴烟的气味。”
井上说:“天气冷,烤火呗,有什么奇怪的!”
谍报人员辩解:“大半夜的,农家早该睡了,还起来烤什么火?”
井上连忙从床上跳下来,他拽过军用地图,拿红铅笔在地图上画圆圈,画了一圈又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井上把铅笔停在青龙咀,然后从青龙咀开始,穿过草台村到董市划出一条直线,说:“这条线,很可能是张缵的行进路线,他们莫非真要走水路去沙市?”
五更天气,从树林的缝隙看过去,东方的天空渐渐现出一抹灰白。
鄢清明推开张缵睡觉的房门,张缵已经穿好衣服,厨房里,鄢清明的舅妈正在做早饭。
张缵一一叫醒酣睡的队员,叮嘱大家,把门板上好,把稻草捆好,然后把稻草码到屋外的草萝上。
匆匆吃过早饭,张缵叫谭英交给鄢清明的舅舅一块大洋,鄢清明的舅舅再三推辞不接。老人说:“你们是抗日游击队,我要你们的钱干什么?”
张缵跟着鄢清明喊舅舅,说:“舅舅,我们半夜打扰,已经失礼了,您千万要收下这块银元。我们游击队有纪律,从来不占乡亲们的便宜。”
黎明时分,张缵小分队悄无声息地离开鄢清明的舅舅家,迅速穿过村子,抵达河边的一座树林子。小河对岸,有一条大路通向董市。
树林里有一座乱葬岗,岗上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坟头。树林东边也有一座山头,两座山头并立在黎明中,都寂静得很。早起的小鸟从这边树林飞到那面的树林,刚想停歇到树梢上,突然一声惊叫飞回来。薄薄的晨雾在河边织成一张大网,仿佛要网住山下的一切生灵。东边天已经现出鱼肚白色,正是黎明前最好睡觉的时刻,谁能想到,两座树林之间即将展开一场血腥的屠杀!
张缵趴在一丛荆棘里,用望远镜观察对面的树林,对面的树林很幽暗,什么也看不清。张缵问鄢清明:“你确信,小河上有座木桥吗?”
鄢清明点点头:“我确信。小时候,我们到舅舅家玩,经常从木桥上走过去,到董市街上去买油果条。”
“好!”张缵把手向后面一招,“现在,目标,山下小河,大家快速通过小桥,穿过草台村,直插董市江边……”
“是!”
张缵叮嘱:“万一遇到袭击,大家分散突围,三人一个战斗小组,到董市水府庙江边聚齐。”
张缵的小分队刚下到半山腰,东边山头上就响起密集的枪声,张缵一听,歪把子机枪里夹杂着三八大盖,还有密集的冲锋枪声。
谭英说:“鬼子像是早就等候在这里了。”
张缵说:“鬼子人多,火力太猛,我们赶紧撤回树林吧。”
谭英把手一招:“撤!”
张缵说:“万一不能突向董市,我们就先回直溪河。”
谭英说:“如果能甩掉对面的鬼子,到董市还是很有希望的。”
这时,鬼子分成几个梯队朝张缵小分队逼来,一个梯队用火力压住张缵小分队,另一个梯队向前推移。
张缵对谭英说:“根据这种打法,对面的敌人,一定是特种兵,我们将有一场恶战。”
谭英说:“怕什么,我们的队员百里挑一,鬼子想吃掉我们,没那么容易。”
张缵说:“你安排四个狙击手,在不同的方位分散埋伏,等敌人一露头,就敲掉他!”
谭英回答:“好!”
张缵叮嘱:“对面的鬼子既然是特种兵,里面肯定有狙击手,告诉队员们,不要轻易露头,小心他们的狙击步枪。”
“是!”谭英答应一声,猫着腰,一一去交代。
张缵仔细察看过小树林内外的地形,他们所在的树林里有一群坟包,坟包中央那座古坟,看来有些年代了,也有些来历,高大的石碑附近,有些颓圮的石柱。张缵绕到古墓后边一看,惊喜地叫起来:“这个被盗挖的墓坑,是个再好不过的掩体。”
鄢清明跑过去一看:“小时候,我钻进古墓去玩过,那时候,古墓还没有塌陷。”
张缵说:“照你这样说,这墓坑,像是特意为我们准备的?”
鄢清明知道,张缵是说,这墓坑是专为小分队挖的工事,可是,他总觉得张队长这话说得不吉利,赶忙圆了一下场:“您说的是,这个掩体,是专为我们打鬼子准备的。”
张缵已经看清当前的形势,并不接鄢清明的话,反而说:“看来,你舅舅他们村之所以叫‘鄢家坊’,一定跟这位墓主有关。”
“也许,”谭英说,“这位墓主在世时,做出过一番事业,为了表彰他,官府特地为他立了这个牌坊。”
张缵说:“今天在这里,我们也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让后人为我们立牌坊!”
鬼子的推进速度很快,从坟头的间隙,已经能看见晃动的鬼子头上的钢盔。张缵命令:“别轻易开枪,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井上见树林里的枪声稀疏下来,便对他的部下说:“他们没多少子弹了,冲上去,活捉张缵!”
得了号令的鬼子拼命往这边树林冲,等他们冲到乱葬岗前,坟头上突然吐出一条条火舌,交织的火网瞬间把冲上来的第一波鬼子撂倒大半。
井上命令第二梯队:“迫击炮,迫击炮!”
很快,迫击炮弹不停地轰向墓地。
张缵命令:“进墓穴!”
十几个队员立即钻进墓穴。
迫击炮刚刚稀疏下来,张缵他们迅速钻出墓穴。
鬼子试探着向前推进,露头一个,张缵的狙击手就敲掉一个,露头一个,张缵的狙击手再敲掉一个。
井上恼羞成怒地咆哮道:“不要按常规进攻,迫击炮炮击的同时,务必发起进攻,统统的,给我冲,冲,冲!”
顿时,迫击炮不停地轰响,机关枪步枪冲锋枪爆豆般炸响,鬼子兵像蝗虫一般朝张缵小分队藏身的墓地卷来。
再厉害的游击队,也招架不住井上这样的战术,何况张缵的人太少,只好一边还击一边往新周场方向撤退。
张缵端着一挺机关枪,一边向鬼子扫射,一边向树林深处奔跑,突然,一颗子弹打中了张缵的右腿,张缵立刻仆倒在地。这时,鄢清明跑过来,要背他突围,张缵喝道:“快跑,别管我!”
鄢清明叫道:“张队,要走一起走!”
张缵把鄢清明一推:“记住,一定要冲出去,不要恋战!”
打完机枪里的子弹,张缵一看,谭英也中弹倒地。张缵朝谭英喊道:“谭英,要有骨气,不要做俘虏!”说罢,掏出手枪,抵住自己的心窝连开两枪,两股鲜血从张缵的胸膛喷涌而出。见张缵饮弹自尽,谭英也拔出手枪,对准脑门抠动了扳机。没想到,一代抗日英豪,历经大小几十场战斗无一败绩,却在小小的鄢家坊壮烈殉国!
鄢清明刚要往树林外跑,被一阵机枪子弹逼回来,幸好他熟悉这片墓地,便钻进一个墓坑,再在身上盖了一块石板,才躲过一劫。
小树林的枪声停息了许久,井上才带领他的士兵包围过来,他伫立在张缵尸体前:“你这个死敌,现在终于被我消灭了!”
但是,井上一点都得意不起来,他咬牙切齿地说:“没想到,死到临头,你居然以十一个游击队员,对抗我一个小队的帝国勇士,再加上四十多个特种兵。你以一敌十,让我大日本帝国损失了四十多个优秀的士兵,”井上抽出指挥刀,高举过头顶,“我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
但是,井上的指挥刀忽然在半空中停下,他极不情愿地把指挥刀插进刀鞘,说:“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个英雄。不,你是个战神!”说罢,井上拔出手枪,向空中连开三枪,围在四周的鬼子也举起枪来,朝空中连开三枪,枪声交织成一片,像为张缵送行点燃的鞭炮。
平野得知井上剿灭了张缵,立即吩咐井上,找一副上好的棺材装殓张缵,然后经由紫云岭,把张缵送回直溪河。
平野专程从喜鹊岭赶到紫云岭,一来确认张缵的死讯,二是为了向张缵表达敬意。在张缵的灵柩前,平野伫立良久,他脱下军帽,向张缵默哀,说:“张桑,你是我在华中战场最值得敬佩的对手!你是一个了不起的战神!”然后平野命令士兵向张缵鸣枪致敬。
梯野金太郎亲自带着一小队日本兵护送张缵的灵柩。灵车经过福宁镇,竹下率鬼子和伪军夹道肃立,鸣枪三排,既是庆祝皇军剿灭张缵的胜利,又是对张缵表示敬仰。
张缵的灵车经由柴家咀抵达玖华,柴家咀和玖华的老百姓列队肃立迎送。
灵车到达直溪河已是傍晚。那一刻,残阳如血,从玛瑙河西边照过来,把张家祠堂和张家巷子映得一片血红。张缵游击队的主要骨干从张家祠堂开始,跟日本兵一道,一直把张缵的灵柩护送到张家巷。
陈桂花抱着她和张缵几个月大的儿子,在大门外迎候张缵的英灵。当灵柩抬到大门口时,陈桂花大叫一声“张缵哥——”便只剩下一阵呜咽……
张缵牺牲了许久,直溪河都没发生过战事,日本鬼子也不来进犯玖华。
不但鬼子不来进犯,就连对张缵恨之入骨的李仲阶、胡梅三等土匪,很长一段时间也不敢来骚扰玖华乡。李仲阶和胡梅三的土匪队伍里流传着这样的故事:张缵其实并没有死,他去江陵参加了新四军游击队,日本鬼子送回直溪河的是谭英的尸体。既然张缵没有死,像李仲阶、胡梅三等土匪怎么敢去骚扰张缵的地盘!
尾声:张缵牺牲半个月后,分江县政府在姚家店召开隆重的追悼大会,沉痛悼念这位令敌伪顽胆寒的抗日英烈。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国共产党分江县委把张缵的事迹写进党史,也写进《分江县志》,《宜都县志》和《宜都县党史》也对张缵的事迹做了较为详细的记载。张缵的族人为他立了一块墓碑,上面镌刻着“民族英雄张缵”几个遒劲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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