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缵虽然上了第六战区派来的汽车,心里却一直在忐忑,他觉得,这样突然离开赵大姑和张幺妹很不合适,可是,他又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张缵已经不担心赵大姑,他确信,赵大姑找到了美好的归宿,让他惦记的只有张幺妹,张幺妹那么喜欢自己——他确信,张幺妹是很喜欢自己的,虽然她没明说,但是,从张幺妹每次看自己的眼神,每次跟他练武时那种有意无意间的肌肤相挨相亲,张缵确信,张幺妹从内心深处喜欢他。正是因为张幺妹的这种喜欢,所以,张缵觉得,他不能把幺妹子带到湖北去,带到战火纷飞的抗日前线去。
此刻,坐在第六战区派来的汽车上,张缵随着汽车的颠簸摇晃,心里在滴血一般地跟张幺妹对话——
张幺妹用哀怨的眼睛瞪着张缵:“你为什么这样狠心地甩了我?难道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喜欢,我当然喜欢你!”
“喜欢我,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张缵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正因为喜欢你,所以,我不能把你带到烽火连天的抗战第一线。”
张幺妹说:“军人就是为打仗而生,不打仗,还要军人干什么?”
张缵说:“你不是军人,你没有必要跟着我,饱受战火的磨难。”
张幺妹说:“我看中了你,你是军人,我就是军人家属,再说,我哥也是军人,我家里没有其他亲人可依靠,只有当军人的哥哥和当军人的你,你们是军人,我理所当然是军人家属。”
张缵说:“你在大后方,一样可以尽到做军人的职责。”
“不!”张幺妹两眼噙满泪水,“我要是不跟着自己喜欢的人上前线杀鬼子,我还算什么军人,算什么军人家属!”
张缵情不自禁地扑上去抱住张幺妹:“幺妹子,幺妹子,没想到,没想到,你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张缵的女人……”
这时候,坐在旁边的周少男碰了碰张缵:“张缵,你在做什么美梦呀?”
张缵睁开蒙胧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一车晃荡的军人,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旁边的同学取笑张缵说:“你的幺妹子是谁?想媳妇子了吧,哈哈哈!”
张缵尴尬地笑笑:“我没想媳妇子。”
“没想媳妇子?你把周少男抱这么紧干什么?“
张缵这才清醒了许多,一看,他真的把坐在旁边的周少男搂住,脸顿时变得绯红。
即使坐汽车,从湖南武冈到湖北恩施,绝大多数时间也是走山路,且不时遭到日机轰炸,车队只得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半个多月后才到达恩施。
如果没有战争,恩施这座美丽的山城,应该是十分适合居住的,小城卧在群山的环抱中,温婉的清江穿城而过,像在美丽的山姑腰间缠了一条洁净的丝带。群山葱翠,江水澄碧,山腰里不时涌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慢慢升腾到空中,形成洁白的棉絮,清晨和傍晚,河里的水气蒸腾弥漫,给小城蒙上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又像给山姑敷上的淡淡脂粉……
可是,而今的恩施小城却找不出一丝儿秀美的痕迹,自从民国27年10月武汉失守,11月,国民党湖北省政府和中央驻湖北省许多机关西迁恩施,把个秀美的小城挤得臃肿不堪,加上日本鬼子的飞机几次轰炸,小城早就面目全非。
当汽车颠簸着驶进这样一座满目疮痍的小城时,张缵的心咔嚓一声碎了,日本人连隐藏在深山里的恩施小城都没有放过。大后方尚且这样,在敌占区,人民生活怎样的艰难可想而知啊!
听见张缵叹息,同车的周少男问:“怎么了,张缵?”
“我想家乡了。”
“你的家乡在哪儿?”
“湖北分江,紧挨着宜昌。”
周少男问:“你的家乡沦陷了吗?”
“我离开家乡到武冈时,宜昌还在中国军队手里,去年,被日本鬼子占领了。”
“唉,”周少男也叹息一声,“广袤的国土,竟没有我们暂且栖身的乐土啦!”
张缵说:“我原以为,作为湖北的大后方,省政府所在地、第六战区司令部所在地恩施,应该是安宁的吧,没想到,你看,都炸成什么样子了!”
周少男说:“我都不忍心看下去了!”
张缵把拳头捏得紧紧的,几乎咬着牙关说:“总有一天,我们要把狗日的小鬼子赶出去,总有一天,我们要让小鬼子尝尝被轰炸的痛苦滋味!”
两卡车军校生都被留在第六战区驻地湖北恩施,张缵被分在湖北省教导总队,一部分军校生将被分到各地前线。
张缵还没来得及让小鬼子尝一尝挨炸的滋味,日本鬼子的飞机再一次飞临恩施上空,这一天,离张缵他们到达恩施还不到十天。
这天飞来的鬼子飞机只有3架,它们一飞到恩施,在小城上空绕了半圈,就在柿子坝与城南李家磨之间投下15枚炸弹,炸毁房屋20多栋,炸死11人。
鬼子飞机轰炸的时候,张缵和他的战友周少男正在城南李家磨办事,当防空警报拉响时,无论军民人等纷纷往附近的防空洞跑。
张缵手搭凉棚朝东北方向望去,想看看飞机飞到哪儿了,周少男把张缵的胳膊一拽:“赶快跑啊,你不要命了?”
张缵站在原地狂躁地叫喊:“我们的飞机呢,我们的飞机呢,怎么没看见我们的飞机起飞?”
周少男说:“我们的飞机少得可怜,性能又落后,根本不是日本人的对手。”
张缵说:“美国人不是援助我们很多飞机了吗?海外华侨不是援助国内很多飞机了吗?还有苏联人的飞机,都到哪里去了?”
周少男说:“苏联人现在自顾不暇呢,哪还顾得上我们?”
周少男说得不错,在武冈中央军校,张缵就看过报纸,今年6月,希特勒撕毁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出动190个师,3700辆坦克,4900架飞机,门大炮和190艘战舰。兵分三路,以闪电战的方式突袭苏联。苏联跟德国的战争正打得焦头烂额,哪里还顾得上我们!
“唉,国家弱了,遇到强敌入侵,人民就遭殃了!”张缵的话不无伤感。
已经能听见日本飞机的轰隆声,周少男不顾一切地把张缵拉进防空洞,就在张缵刚刚钻进防空洞的时候,防空洞外响起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站在张缵附近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双手捂住耳朵,吓得大声哭起来。
张缵连忙安慰她说:“别哭,别哭,小姑娘,你现在在防空洞里,不要紧的。”
旁边的女孩松开捂耳朵的手,说:“你是才到恩施的军人吧。”
张缵点点头。
“一看你崭新的军装,我就知道,你还是个新兵蛋子,你不知道,日本人的飞机投炸弹多吓人!”小姑娘似乎还沉浸在恐惧中不能自拔。
张缵轻轻地耸了耸肩膀:“民国二十七年,我在宜昌就碰上过大轰炸,你还说我是个新兵蛋子?呵呵!”
小姑娘还沉浸在日本飞机轰炸的恐惧里,她回忆着说:“二十八年六月九日那次轰炸,日本鬼子丢的大多是燃烧弹,恩施城里燃起一片大火。炸得最狠的地方是登龙桥与大十字街,北起北门口,东到布道衙门,西到磨盘井以下,南到割肝坡一带,差不多都炸平了。只记得,福兴和商号四周是封火墙,炸弹没炸到,可是,四周的大火围着烧,把里面的房屋家具都烤焦了,有的人躲进防火的大水缸里,也被烤死了。”
张缵问:“你怎么记得这样清楚?”
小姑娘说:“那年我还小,跟着我娘到福兴和商号去买东西,东西还没买,听见拉防空警报,那时候,城里还没有挖这么多防空洞,我和娘还没进到福兴和商号去,转身钻进防空洞,才躲过那场灾难。”
“那一次,我们的飞机没有飞上去跟日本人的飞机打吗?”
小姑娘说:“那一年,我们哪有飞机呀,恩施连飞机场都还没有。哦,也不是没有飞机场,是飞机场太小了,飞机停不下来。去年九月,政府才发动民众扩建飞机场,飞机场扩建完工后,才有我们的飞机飞过来,歇下来,然后,日本人的飞机来轰炸,我们的飞机才飞上去跟他们打。”
张缵说:“应该还有高射炮,有高射机枪呀。”
小姑娘说:“日本人的飞机飞得高,飞得快,我们的大炮打不到,造孽的就只有老百姓。”停顿片刻,小姑娘神情吓人地回忆说,“那一天,日本鬼子的飞机飞走以后,我和娘从防空洞跑出来,看见从大火灰堆里扒出的死人,哎哟,有的只剩下南瓜大一坨,黑糊糊的,看得我心惊肉跳,恶心呕吐,好几天吃不下饭……”
小姑娘的描述,在张缵眼前再现出一幅幅凄惨的画面,他情不自禁地再一次捏紧拳头,暗暗咬牙说:“小鬼子,一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