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游击大队当然不会让鬼子的阴谋得逞,他们紧急动员老百姓转移到深山里去。张缵的命令是:“告诉乡亲们,凡是能带上的东西,都带进山去。”
陈坚说:“幸好开春了,山里不再那么冷。”
张缵说:“鬼子那点兵力,要想进山捞油水,难!何况,有我们在,他们总有些忌惮。”
陈坚说:“鬼子汉奸憋了这么久,现在终于憋不住了,他们一定想报去年冬天的一箭之仇。”
张缵说:“孙大富得到的信息是,鬼子不但要报复我们,还想趁机抢些粮食,老百姓这一转移,嘿嘿,他们怕是连根稻草都捞不到了。”
陈坚对张缵说:“这次反扫荡,你肩上的担子很重,我不能帮你,最近县上有些事,我得回去一趟,估计短时间内回不来。”
张缵说:“你放心去吧,遇事,我会跟中队长们商量。”
一时间,成千上万的百姓挑着锅盆碗勺,背着被子行李,呼喊着,吆喝着,浩浩荡荡地向深山里逃去,老百姓把这样躲避日本鬼子叫“跑老东”。
张缵把游击队员分散到各家各户,帮老百姓把带不走的粮食藏起来,凡是值几个钱的东西,带得走的全都带走。玖华乡一带山高林密,老百姓一进山,日本鬼子就只能抓瞎喽。
老百姓的粮食藏起来了,地主老财的粮食那么多,他们是不会跟老百姓一起逃进山的,再说,有的财主,本来就想留下来巴结日本人。李家冲的李仲阶,家有良田百顷,自家的庄园有大几十间瓦屋,还是个土匪司令,手下有一群乌合之众,他怎么肯跟着穷苦百姓一起跑到深山里去呢?见老百姓都往深山里跑,李仲阶嗤一下鼻子,说,即使是日本人,对地主老财,也是保护的,日本人就不吃饭了?要吃饭,不找我们这些地主老财去找谁?”
“不行,地主家的粮食,一定不能留给日本人!”在作战会议上,张缵强调说。随即,他们制定了攻打李仲阶的详细方案。
这天,大老吉拿着一根打狗棍,讨饭讨到李仲阶家门口。大老吉在李仲阶门口大声地唱起来:“东家老板把门开,赶快出门去躲灾。日本鬼子一来到,把你的仓库掀翻天!”
李仲阶打发管家舀半碗米给大老吉,管家把米倒进大老吉的口袋时,对大老吉吼道:“滚,滚远点,别在李家门前乱嚼舌根子。”
大老吉一转身又唱起来:“我劝东家别大意,莫把钱粮留鬼子。你若不想进山去,屋场马上夷平地。”
李仲阶正坐在客厅里品茶,听见大老吉在那里沙哑着嗓子唱,气不打一处来:“他妈的,一张乌鸦嘴,尽他妈说些晦气话。家丁,给我放狗咬他!”
家丁听到吩咐,立即放出一条恶狗,那恶狗“呜——”地一声冲出大门,直扑大老吉。大老吉挥动手里的打狗棍,一边招架,一边往后退。大老吉本来练过武功的,要真打的话,一棍子就能把狗打得趴在地下。不过,大老吉很少拿出自己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轻易出手。
大老吉退到一片松林里,张缵迎上前去,问:“怎么样,李仲阶有没有退到山里去的意思?”
大老吉气哼哼地说:“他妈的狗地主,怎么听得进一个叫花子的意见?老子还没说完呢,他就放出恶狗来,差点把我的腿杆子咬断了。”
张幺妹说:“要不,请个跟他关系铁点的人去说说看。”
张缵说:“我们就请赵大姑的爹去说说,赵大姑的爹赵树生就住在附近,跟李仲阶是远房表兄弟。”
几个人便去找赵树生。
张缵跟赵树生说明来意。赵树生说:“唉,这个李仲阶,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平时根本不把我们这些亲戚放在眼里。这一次,你们是怕他把粮食留给日本人,那我去说说看,希望他听得懂我们的意思。”
赵树生穿戴整齐,前往李仲阶的庄园。赵树生是个读书人,平时,李仲阶也敬赵树生几分。
李仲阶把赵树生迎到书房:“哎哟,大哥许久没登我家门了!”
赵树生说:“这都怪我,平日里总有些穷事,再说,没什么事,也不敢打扰你这位大忙人。”
李仲阶轻轻叹息一声:“忙个什么哟,自从日本人来了,我这田,就没从前种得好啦,出产的粮食,没地方去卖,卖也卖不出好价钱。”
听到李仲阶在埋怨日本人,赵树生就借着话题接上去说:“谁说不是呢,我大姑,本来在宜昌城里读书,读得好好的,你看,日本人一轰炸,炸死她娘不说,连他们学校也被炸平了,这书,也读不成喽!”赵树生不想老在这些没意义的话题上绕弯子,便借着女儿的事说到转移,“唉,不但读不成书了,自从跟着张缵去了湖南武冈,都不敢回家了。这几天,我还要跟着大家逃进山里去。”
李仲阶假装糊涂地问:“你为什么要往山里跑?”
赵树生知道李仲阶装糊涂,便故作惊讶地说:“兄弟,你还不知道呀?日本鬼子要下乡扫荡了,他们一来,第一桩,是抢老百姓的粮食,这第二,要抢老百姓的牲畜,听说还要花姑娘呢。这日本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文明之国,他们怎么文明的呀,一到乡下来,就要花姑娘,成何体统!”
李仲阶轻轻地摇摇头:“表哥呀,连你也相信,日本人来了,会施行焦土政策?”
赵树生反问:“兄弟不相信?”
李仲阶像是在思考似的,停顿片刻,说:“我就不相信,他打进中原,只是为了抢掠,他就不希望建设一个清平世界?”
赵树生说:“你把日本人看得太伟大了。他们区区弹丸小国,物产匮乏,攻进中华大地,还能不要你的东西?听说在关外,他们一直在把那里的矿产运回本土。我看,你就不要存在侥幸心理了。在我们这里,就数你家的财产多,我劝你最好出去躲一躲,把你家值钱的东西,都分散藏起来……”
李仲阶突然打断赵树生的话:“表哥,我怎么一听,觉得你是在替人当说客呢?我这么大的家产,这么多粮食,往哪里藏?我还不信邪了,他们日本人,还会不依靠当地的绅士,他要是把绅士都得罪光了,谁替他管理老百姓?”
赵树生回答道:“说是这么说,可是兄弟,你是知道的,这东洋人,从来按规矩出牌。你现在不主动躲避,等吃了亏,就没有后悔药吃喽。”
李仲阶把文明棍往地上一杵:“我这么多家产,一时半会是没法疏散的,我倒要看看,日本人到底怎样对待我们这些有钱的人家,我就不相信,这些来自异国的人,不需要中国有钱人的支持!”
赵树生知道,他说服不了这个大财主,连忙两手一拱:“算我多虑,算我多虑。”
赵树生铁青着脸从李家庄园返回时,张缵和大老吉早就料到结果了。大老吉对张缵说:“看来,我们只有发动群众抢他狗日的李仲阶,这块肥肉,我们怎么能留给日本鬼子?”
赵树生说:“这个李仲阶,对日本人还抱着幻想呢。”
大老吉说:“他抱着幻想,我们可不敢抱幻想。我们本来想争取这个土老财,没想到,这家伙像块掉到茅厕里的鹅卵石,就不怪我们不跟他讲客气喽。”
赵树生哼一声,说:“还不是仗着他那一两百人的土匪队伍!”
这时候,门外已经集合起一群叫花子。张缵知道,这些叫花子都是大老吉的通讯员。大老吉走到门外,举起打狗棍在空中划了一个圈,那群看上去懒洋洋的叫花子立刻呼啦一声聚集拢来,也不知大老吉在他们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这群叫花子顷刻间呼啦一声散开,向四周的村子奔去,不一会,就见各个屋场上涌出一群群村民,原来,李家冲的村民之所以还没有进山去,为的是打李仲阶的主意。
这些人一来到李家庄园,就站在大门口大声地喊:“李大老爷,行行好,给我们借点粮食吧,我们快揭不开锅了。”
管家见一下子涌来这么多人,有些不耐烦,连连把手往外挥:“去去去,怎么一年四季都来借粮食,我们东家又不是沈万山……”
内中有个会打补丁的本家说:“李老爷就是我们玖华乡的沈万山,请老爷接济接济我们这些穷乡亲。”
管家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即便是沈万山,也搁不住你们隔三差五来打秋风。走吧,走吧,别搞得亲戚六眷邻居左右不开心。”见这帮人还舍不得离开,李家的家丁把大门稍稍开大一点,几条看家狗从大门里汪汪地冲出,一齐朝门外的人扑过来,大家只好退到屋旁的树林里。
李家门外的人刚刚退到屋外树林里,从山冲里陆续围来邻村的几群人,远远看去,山冲大路上,更多的人,正向这里源源不断地涌来。有的人一来,就跑到李家庄园屋后的树林里,后面涌来的人,则把李家庄园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从李家庄园冲出来的狗见涌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吓得缩回门里,连汪一声都不敢了。
这时候,大老吉又凑到李仲阶家大门口,沙哑着嗓子唱起来:“叫声老板把门开,乡里乡亲放进来,每人借粮两三斗,来年还你一口袋。”
李仲阶叫家丁赶紧关上大门,院里高楼上,持枪的家丁早就把枪架到枪眼里。管家爬上碉堡最高层,朝庄园前的人群喊话:“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们千万别乱来。大家都知道,今年年成不大好,我们李家也没收到多少粮食。日本人不是马上要来了吗?大家还是赶快逃命去吧。”
这时候,张幺妹带着一伙人涌到门口。张幺妹站在大门口喊:“李老爷,你就打开门,放乡亲们进来吧,借给他们点粮食,只当是帮您疏散财物,他们明年会还给您的。李老爷,您就打开大门吧。”
管家在碉堡上喊:“这是谁家的姑娘,也跟着这帮穷鬼来欺负李家?”
张幺妹说:“我是谁家的,您别管,您看,这日本人眼看就要来扫荡了。什么叫扫荡呀?不是扫钱财,荡村庄吗?李家的粮食,乡亲们是来借,总比让日本人扫走强吧,您应该理得清这道理呀。”
这时候,李仲阶出现在碉堡窗口,对张幺妹吼叫起来:“给老子滚远点。你一个姑娘伢,怎么一点都不讲斯文呢?”
张幺妹早就有点不耐烦:“李老爷,别请您喝酒您不去,罚您喝酒一杯杯地吞呀。我怕乡亲们一生气涌进庄园,您就什么都保不住了。”
李仲阶极不耐烦地说:“给老子滚不滚?”他像是在跟家丁们打招呼,回过头,继续吼叫,“再不走,老子的枪子子,可没长眼睛!”
张幺妹假装害怕的样子,突然往后一缩。李仲阶不知道,这是大家事先约定的信号——张幺妹如果跟李仲阶讲通了,就会带领大家进庄园去借粮食,如果讲不通,张幺妹往后一退,外面的人便一涌而上,抢了李家庄园。
这时候,躲在人群里的大老吉发一声喊,等在李家庄园外面的人一齐涌过去,砸的砸门,砸的砸窗,有的人干脆搭了梯子,翻过院墙,把通往外面的一道道门全都打开,有的人冲到李仲阶家的客厅,有的人冲到李仲阶家的厨房,更多的人冲向李家的粮仓。李仲阶急忙命令家丁开枪,家丁看见人群像潮水一般涌来,只来得及朝天上放了两枪,就躲在碉堡里,连枪眼内侧的木板都关得严严实实。
先进到粮仓的人装了粮食往外跑,更多的人从外面往里面挤。大老吉和他那一帮叫花子像是事先分工好了似的,在各个门口把守着,张缵、张幺妹、李直平、胡远明等人站在各个仓房门口疏导着人流。就在大家热热闹闹正火热地分粮食分财产的时候,忽然,门外两声砰砰的枪响。正在分李仲阶财产的人愣了一下,没听见继续的枪声,又开始忙乱起来。
当两声枪突然响起的时候,张缵激愣了一下,朝李直平使了个眼色,李直平跟他的一中队队员有序地撤到一边,纷纷把武器藏起来。这时,就见大门外,一个头戴军帽的高个子,腰挎盒子枪,手拿皮鞭,一边吆喝,一边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二十多个背枪的。有认识高个子的人发一声喊:“李千山来了,李千山来了!”
有人附和:“哦,是福宁区治安大队的。”
只见李千山挥舞着皮鞭,恶狠狠地叫喊:“散开散开,再不散开,老子就不客气了!”
乡亲们早就恨死了这帮狗汉奸,大伙儿怒视着李千山,没一个搭理他。
李千山扬着皮鞭,气势汹汹地走到张幺妹跟前。
张幺妹双手叉腰,怒喝道:“怎么的,你想打人是不是?”
李千山没料到一个小姑娘竟敢公然跟他叫板,不禁怒火中烧:“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黄毛丫头?怎么变成个女土匪了,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居然有姑娘伢当土匪,搞抢劫!”
见李千山来者不善,张幺妹也没什么好话回答:“我们是来借粮,不是来抢粮。”
“耶——”李千山把皮鞭一扬,“你他妈的还犟嘴?”
“怎么的,你想打人?”张幺妹毫不示弱。
李千山恼羞成怒:“老子打了你又怎么样?”说着劈头盖脸就是一鞭子。
张幺妹大吼一声:“你还真打呀!”她把身子让到一边,伸出手去抓住李千山的皮鞭。
这时候,民众一拥而上,齐声喊打,这个一嘴巴,那个一巴掌,再那个一拳头,揍得李千山晕头转向。
李直平趁机冲过来,下了李千山的枪,其他游击队员也跑过来,下了李千山手下的枪。胡远明见场面有点乱,想冲过来帮忙,李直平朝胡远明使了个眼色,胡远明明白,几个妇女就能治得了李千山,乐得长长妇女的志气,只远远地站在一边,观察这边的动静。
几个女人解下裹脚布,把李千山捆了个严严实实。
刚开始,李千山还骂骂咧咧的。几个妇女既是拳头,又是巴掌,拳头巴掌像雨点一般往李千山身上落。
张幺妹喝问:“你还老不老实?还敢骂人不?”
李千山不住地骂:“一群泼妇!”
张幺妹喊道:“姊妹们,把他那张臭嘴给我堵上。”话音未落,早有一个中年妇女把裹脚布解下来,一把塞进李千山嘴里。
李千山闻到裹脚布的异味,顿时皱起眉头,挣扎着跳脚,口里一叠连声地呜呜叫。
张幺妹吼一声:“这家伙不老实,姐妹们,给我揍!”
又是一顿拳打脚踢,打得李千山跪地求饶。
趁着李千山被打的混乱机会,碉堡上的李仲阶在管家和家丁的帮助下,从楼上曲里拐弯地几绕,绕到后门口,悄悄打开一扇小门,从小门里逃到树林里。树林外的人忙着搬运财物,也没注意小门里溜出一群人,李仲阶就这样灰溜溜地逃跑了。
这边,李千山一求饶,张幺妹便让大家停了手。她扯掉李千山嘴里的裹脚布,喝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分李仲阶的财物?”
李千山说:“李老爷派……派人,给我……送了信。”
张幺妹说:“哦,先前在门外时,我看见门里跑出一个人,原来是去报信的。”张幺妹不禁恼怒起来:“耶呵——这个老狐狸,他倒是挺精的啊。”张幺妹抬起头来朝碉堡上一看,喝一声,“走,我们收拾老东西去!”
张幺妹带人冲在前面,李直平率人跟在后面,胡远明手下的武功高手则爬的爬柱子,搭的搭梯子,有个人拿着一支船锚样的东西,船锚后边拴了一根很长的缆绳,这人把船锚往下放了一两尺,拿在手里甩几圈,突然一松手,哧溜一声,船锚飞上碉堡楼窗,就见这人抓住缆绳,手脚并用,很快爬进楼窗,一翻身,跳进里面,这时他们才发现,李仲阶已经逃走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