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聪元年五月十六日,锦州城西北五里的女真大营的帅帐内,皇太极坐卧在毡榻上,看着赵率教“汝今可有八岁乎?吾汉家稚子八岁以后当无此戏言也。”的回信,莞尔一笑。
他自然知道赵率教是不肯投降献城的,也知道赵率教是在拖延时间。
而他又何尝不是?首日之战,几乎就是差那么一口气就能克城,可他手中实在没有多余的兵力补上,就此功亏于溃。
刚刚退了兵,皇太极就唤了人来,马不停蹄地回沈京调兵。
这几日攻城也罢,议和也罢,都不过是做做样子,而真正的大战,则是等沈京的人马赶到以后。
“而且……”
皇太极心中暗自冷哼了一声:“谁说我大金兵就只能死磕城池了?”
皇太极的目光又转向了案桌上的另一封信件,这信件的火漆刚刚被挑开。
是南朝辽东巡抚袁崇焕写给赵率教和纪用的亲笔信,信使被他截获,而这信也由此落入到了他的手中。
“啧……”
皇太极将之前就已经看过了一遍的信件再次展开,刚刚一打眼便啧了一声,赞道:“袁崇焕的字还真不错。”
只见上面写到:“……调集水师援兵六七万,将至山海关,蓟州、宣府兵亦至前屯,沙河、中以后所兵俱至宁远。各处蒙古兵,已至楼台山……”
“来便来,看尔如何挡我兵锋!”
皇太极重重的一拍桌子,之前议定下来“双管齐下”的战略即将生效,只要宁远的援军敢至,那必然曝露于野,而在野战当中,自萨尔浒至浑河,女真人对南朝还未尝一败。
想了想,皇太极挥手将帐外等候的奴仆叫了进来。
进来的奴仆先恭敬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以后,这才口中道:“大汗。”
皇太极缓缓地说道:“去传令各旗……”
……
“主子,咱们真要再返锦州?”
牵着骡子的贾天寿向身旁的阿克善问道,这骡子身上已经驮满了物什,随着骡子的走动,锅碗瓢盆相撞,传出一阵叮叮的响。
“是啊……大汗说了,南朝宁远的援兵不日就要抵达锦州,我们要靠近锦州二里扎营,以防南蛮突围进去。”
阿克善抬头看了看锦州那黑黢黢的城墙,对着贾天寿说道。
这是皇太极截获袁崇焕信使的第二天,刚刚吃罢早饭,便拔营向前,八万人马浩浩荡荡地又浩浩荡荡地冲向了锦州,惹得锦州城内钟响锣作。
贾天寿伸手摘下了阿克善身上爬上来的几只小虫,左右看了看这才对着阿克善说道:“主子……咱这一趟出来可没少抢,左近都搜罗干净了,这锦州城又不好打还打他做甚?”
前几日锦州城下的惨状,把捡了一条命回来的贾天寿给吓坏了,如今看着越来越近的锦州城头,他甚至有一种自投罗网的感觉。
阿克善看了看他笑道:“咱们这次来抢西边,最主要的是抢粮。”
说着阿克善从地上捡起一个已经被踩散的麦穗,上面只有几粒绿油油地麦粒,还未长熟。
“可这又不是秋天,地里的粮食割了也没用,只有锦州城内有粮。”
“咱家又不缺粮食,还有好多哩!”
贾天寿低声地嘟囔道。
阿克善轻笑了一声,他虽然是诸申,但是也有一半的汉人血统,由此受了不少纯血女真人的白眼,若不是有一身本事,怕早就被欺负的没边儿了。
说来也奇怪,他与同宗的女真人不亲,更不亲汉人,反而是眼前的这个贾天寿十分对他胃口,换做别的包衣,哪有敢这么跟他说话的,怕早就几鞭子下去打地满地找牙了。
“咱家有粮,还多亏了之前和你同样从辽东掳回来的韩林,若不是他和岳托主子换了粮食,够咱俩吃上三年,咱们俩现在也不好过。”
听到阿克善提到韩林,贾天寿心里有些难过,当初他就和韩林同为乌苏家的包衣,那时候有吃有喝的多好。
乌苏主子对他青睐有加,他在家中可以算得上半个主人,甚至后来还抬了旗,小主子伊哈娜也有意于他,你说他怎么就想不开,非要回这大明来呢?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贾天寿心里正难受着,就听见阿克善又说道。
“咱家有粮,可旁家没有,现在斗米八八两银子,谁能吃得起,就算有银子,也买不到粮食去,听说西马圈子满村人都不剩下几个,剩下的都是靠吃人活下来的……”
“真的如此?”
听到“吃人”二字贾天寿蓦地瞪大了眼睛:“这……这怎么能入的了口。”
阿克善冷笑了一声:“真个饿极了,那也顾不得了,夫妻相食,易子而食有的是。”
贾天寿缩了缩脑袋,偷眼瞧了瞧阿克善,心想,好在自己家中有粮,如果没粮,不知道阿克善会不会吃了自己。
与此同时,贾天寿又想起了留在静远村中的那丹珠,好在自己出门时给了她两兜子粮食,只要省着吃些,应该能挺到自己回去。
“贾天寿……”
就在贾天寿心思即将飞回静远村之际,耳旁忽然听到阿克善的一声呼唤,贾天寿一惊,脚下一个拌蒜,摔倒在地。
就在他慌忙得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扑打着身上的土之际,阿克善的下一番话,直接将他惊得魂飞魄散。
“贾天寿,你想不想抬旗?”
听到这话,贾天寿也顾不得身上的土了,松开骡子的缰绳,立马跪在地上,抱着阿克善的腿,声音都有了哭腔:“主子!主子!你不要我了吗?!”
阿克善薅着贾天寿的领子,一把将他提起来,可贾天寿膝盖软软地,又要跪下去。
“站起来!”
阿克善轻声说道,见贾天寿站稳了,阿克善才继续说道:“我看你老实忠厚,而且不管是在李朝还是在锦州你都赚够了前程,由我作保,你抬旗的事是妥妥的,你觉得怎样?”
“奴才……奴才不想抬旗!”
贾天寿豁然抬起了头,泪眼朦胧地说道:“奴才只想好好伺候主子,主子去哪儿奴才就去哪儿……”
阿克善摇了摇头:“哪有人心甘情愿地当奴才,只要抬了旗,你就与我诸申无异了,还能成家,不好吗?”
听到“成家”两个字,贾天寿的心脏突地一跳,但随即就将那个年头给打消了下去,嘴中不断地哀求。
离了阿克善,贾天寿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看着贾天寿这番模样,阿克善竟然为贾天寿扑了扑身上的土,叹息道:“贾天寿,亏你这般忠心,很好,你很好。此事以后再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