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他多方打听,谁家女郎名为昀笙,却不得其消息。本以为能在那里安然下棋的,定是名门望族之后,相见有时。谁知她就这样人间蒸发了,再寻不着。
他唯一能做的,是磨砺自己的棋技,再见时,能让她惨败,一雪前耻。
三年后他已享有“棋道第一少年人”之名,却没有再见到她。
爹娘开始为他的亲事筹谋,精挑细选出那么多性情温婉,出身清白,样貌学识极好的女子。
他却一眼都不想看,脑子里只剩下那双月下含锋的美目……何等荒谬!他愤慨羞赧之下,推倒了一桌的画像。
他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怎么也不能把那张脸那声音从自己脑海驱逐,不由得在心里唾骂自己一声,这下可完蛋了。
那时谢畴病重,姜国钻了空子打得卫国节节溃败,五城失守。卫王无能,首先示好,将最小的女儿零陵王姬送到姜国和亲,命谢砚之领军护送。
“啧啧,王姬这一去怕是回不来咯。”
“此话怎讲?”
“听说姜王世子姜时有些难言的癖好,又爱慕零陵王姬容颜久矣,君上把人这么一送,唉……”
“造孽啊,造孽啊……”
临走前的宴席上,喝得醉眼微饧的王世子卫渊揽住了他,踉跄难立。
零陵王姬是世子唯一的妹妹,自幼得其非常之爱护,加之王后早逝,兄妹之情,情深如许。零陵王姬又自幼多病,鲜少在人眼前露面,十分低调。
如今那姜时大逆不道,竟然出口狂言,要卫国把零陵王姬八抬大轿给他送过来,如今为了国家安危,只能咽下这口气。世子的复杂心情他也是明白的。当下便扶住他走向一处无人的静谧地方,让他醒醒酒。
卫渊忽然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力度大得惊人。他有些惊异:“世子……”却看见这素来以冷静理性着称的王储失控地仰天大笑,笑声苍凉,如杜鹃啼血。
他双颊因醉酒而酡红,眼睛却亮得可怕。“谢砚之,”他一字一句道,“你……你路上可需照顾好昀笙,不要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的声音那么冷静,却难过得让不相干的人都欲落泪,谢砚之从没见过如此难过的他。
当那个被谢砚之放在心里三年的名字从世子口中说出的时候,他只觉脑中一阵电闪雷鸣。
昀笙。
“零陵王姬……”谢砚之的神情有些恍惚,“零陵王姬名为‘昀笙’?”
“昀笙,昀笙……”醉酒的世子瘫软在他身上,只是不住地重复着那个名字,口齿间尽是悲伤缱绻。
谢砚之忽而觉得冷,他伸出颤抖的手放在心脏的地方,那里空得像一口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回去后摆了一夜的棋,却走出一盘死局。他还没有来得及解开,就踏上了护送她前往姜国的征途。
四牡騑騑,六辔如琴。十里红妆,满城红绸。
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井然有序,路旁铺洒着数不尽的花。谢砚之骑着青骢在最前面,风姿卓荦,万人仰慕。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比肩继踵,个个皆伸头探脑去观望这百年难见的荒谬至极的婚礼。
风卷着花香刺的谢砚之头直晕,在所有人都一边议论纷纷,一边又为即将来临的和平欢欣鼓舞之时,唯有他的神情冷漠如冰。
然而,护亲的路上,谢砚之却发现零陵王姬未曾踏出步辇一步,未曾发出一言。即便是路过驿馆休息,一切事宜也都是那名名叫广白的大婢子掌事。每次他欲请示王姬,总会被她们以各种理由拒绝。
终于有一次他支开了所有婢子,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走向那顶载着他的描金绘凤的花辇,他刚用完膳,应该不会正在休息吧。
“公主,卑职谢砚之有事请示。”声音发出来,微微地颤抖。
没有人回答他。
“公主?”谢砚之又上前三步,“谢砚之越矩了。”
最后一层辇帘被掀起来的瞬间,谢砚之怔立住了。
衣似红霞人如玉,淡淡铅华浓浓妆。还是那样安静秀丽的容貌,已经长开的眉眼和他无数次梦里想象中的一样美好——却不是想象中的锋利张扬。
零陵王姬手脚被敷,满脸憔悴,脸色苍白。谢砚之心口猛然一痛,她虚弱地蜷缩在这富丽堂皇的小小囚牢那么多天,而负责看守的人还是他!
“昀笙……”他呐呐地张口想要喊他的名字,这个三年来他一直在心里呢喃无数次的名字,却是满口涩索。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立场和资格喊他。
矜傲如她,怎么会愿意以这等羞辱的方式离国去乡,嫁给一个手上沾满族人血液的敌国世子?
可也无奈如她。
想来王上也是怕她中途逃脱,铸成大祸,才出此下策吧。他想起那天王世子沉痛的表情,他知道吗?知道他受的这些苦吗?
奄奄一息的零陵王姬恍惚中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她有些费劲地睁开眼睛,看到一身戎装的少年。
这就是送他去姜国的将军吗?
她的心里忽然划过一丝希望。
可是张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是了,他们怎么会让她发出声音呢,他们不会让她有任何机会逃走的。她苦涩地笑了笑,抬起一双婆娑的泪眼看向他。
车外的蝉鸣被拉得很长很长,那个瞬间仿佛被什么凝固了,她的眼里盛着泪水,盛着满满的悲伤和倔强。
那个人不该有这样的眼神,她本应一直如那晚月下的她一样,凛冽而骄傲。
就是那一瞬间,谢砚之产生一个念头,什么都不管不顾,解开那些束缚,抛开他的身份,忘记他的地位,带着她逃离这一切。
什么和亲什么使命,通通与他们无关了!
然而下一瞬间,一个冷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谢将军。”
满含警告的意味。
广白并没有看被束缚的零陵王姬,也许是每天侍奉都已经看惯了吧:“将军有什么事吗?”
“她……”谢砚之一时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