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破天所言,辛允已是一个字都无法轻信。
想他拥兵自重,觊觎皇位之心昭然若揭,这般野心勃勃之人,每一句话怕是都暗藏机锋,心思深沉似海,叫人如何能将其言语当真?
可若不答应他所提条件,既已对自己吐露诸多,断不会留活口,自己下场必然是死路一条,但若贸然答应,谁又知晓其中是否藏着更深的阴谋与算计?这当真是应了那句‘进亦忧,退亦忧’,着实让辛允陷入两难之境,心下彷徨。
醉仙居。
“我所提条件,难道还不够优渥?”
赵破天已许下承诺,可助辛允成为将军,甚至登上那皇位,岂有不动心之理?
赵破天追问,“莫不是你毫无野心?”
“……实非我心之所向。”
辛允端起桌上酒碗,轻抿一口。
赵破天语气陡然强硬起来,“此事可由不得你。常言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话既已出口,便如泼出去的水,断无收回之理。今日,你非得做个抉择不可!”
“若我不答应,将军可会杀我灭口?”
“哈哈,杀你?倒也不至于。”
“既如此,那我不答应。”
“啧!”赵破天眉头紧皱,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这后生,摆在你面前的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你却轻易舍弃,愚蠢!”
“陛下于我有恩,谋逆篡位之事,违背天理人伦,亦有负陛下信任。”
“……罢了罢了,看你如此固执,倒也有几分憨直。你拜我为师,我便不再为难你。”
赵破天孤身半生,膝下并无一儿半女,旁人瞧着,皆觉他这一身绝世本领恐后继无人,念头急转,辛允是辛自苦之女,又想起欧阳广得了辛允这么个好徒弟,心有不甘。
‘哼,欧阳广那老儿,何德何能竟收了徒?’
他自认无论本事还是见识,哪点输于欧阳广?欧阳广能占这便宜,自己为何占不得?
赵破天愈发觉得让辛允拜自己为师,是再正当不过的事。
再者,欧阳广传授给辛允的本领,怎能与自己相提并论?眼前这辛允,资质上佳,实乃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如果能收入门下,悉心培养,日后必能传承自己的衣钵,将自己的一身绝学与雄图霸业延续下去。
如此良机,错过实在可惜。
技多不压身的道理,多年来但凡遇有一技之长的能人,辛允便虚心求教,拜师之事更是不计其数,向来是来者不拒,又有谁会拒绝这等精进自身的美事?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辛允双膝跪地,俯身叩拜。
“好好好!”
赵破天半生戎马,战功赫赫,可此时被辛允这一声“师父”叫得,竟觉比往昔立下无数军功时还要喜悦。
“单凭你这一声‘师父’,为师便向你保证,日后定叫你封侯拜将,尽享荣华!”
说着,他上前一步,伸手虚扶,示意辛允起身,“快些起来,莫要拘礼,且坐下吃好喝好,养足精神。今夜,我们便出发。”
“师父,我们要去往何处?”
依照原定任务,粮草押送任务一完成,自己便该整顿兵马,返程了。
赵破天一边嚼着嘴里的牛肉,一边斜睨了辛允一眼,漫不经心地问,“杀过人吗?”
那语气,就好似在谈论今日的饭菜合不合口味一般随意。
“……”
辛允顿时语塞,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自然。
自幼便笃信人性本善,秉持着这份信念,在过往剿匪的经历中,她几乎从未动过杀念,每至匪巢,她总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试图劝降那些误入歧途之人,即便是为恶之人,心中也尚存一丝善念,只要耐心引导,定能使其改邪归正。
因此,杀戮之事,于辛允而言,有些陌生。
赵破天有言在先,“若你存仁心,连杀人这种小事都做不到,那你我师徒之缘,便到此为止,你也不必拜我为师了。”
他在沙场上纵横驰骋,历经无数恶战,双手早已沾满鲜血,杀人于他而言,真如俯身捏死一只蝼蚁般轻而易举。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间,赵破天凭借着果敢狠辣的手段,闯出赫赫威名,如今,自己好不容易收了辛允这么个徒弟,自然是期望她能传承自己的本事与气魄。
若自己的徒弟连最基本的杀伐决断都做不到,日后传扬出去,旁人定会嗤笑,说他赵破天教出来的徒弟心慈手软、难当大任,那岂不是硬生生砸了自己的招牌,毁了多年打拼积累下的声誉?
辛允也明白,有些时候或许真的难以避免杀戮。
犹豫片刻后,她握紧了拳头,抬起头,目光迎着赵破天的注视,“……我能杀人。”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赵破天似是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哼,说得轻巧,那你能杀多少个?”
口出豪言者众多,声称能杀人者,或许在生死攸关的瞬间,真能鼓起勇气挥出致命一击,可这‘能杀’与‘敢杀’,其间实有天壤之别。
能杀,不过是具备了夺取他人性命的能力,而敢杀,尤其是敢多杀,那需要的是远超常人的胆量与决然。
战场上,若只是偶然能杀一人,面对成群结队的敌人时,便畏缩不前,心生怯意,又怎能成就大事?辛允虽答能杀人,可赵破天深知,这离自己心中合格徒弟的标准还差得远。
他要的,是一个在血雨腥风中能毫无惧色,手起刀落,视敌人如草芥,敢杀、能杀且多杀的无畏之人。
“……”
辛允再度语塞,她从未想过杀人还需用数量衡量,剿匪劝降时,能成功说服一人,她便觉是大功一件,哪曾想过要杀多少人。
赵破天冷哼,“连杀人都无法做到果断决绝,如你这般心软,还谈何封侯拜将?若不能做到杀人不眨眼,你便收拾行囊,趁早返程回营去吧,莫要在此浪费时间。”
说罢,他端起碗,仰头灌下一口酒,不再看辛允。
“需杀多少,我……便杀多少。”
辛允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梁骨蹿升而起,双手也微微颤抖起来,可在赵破天面前,她不愿露怯,只能强撑着。
赵破天听闻,不置可否,用手中筷子指了指醉仙居后院的方向,“口说无凭。这店后院想来该养着鸡鸭牲畜之类,你此刻便去,除马匹外,将它们尽数宰杀。若等我把这顿饭吃完,你还未杀完,那咱们师徒缘分,就此作罢,往后便当从未见过。”
他自顾自地夹起菜,吃了起来,仿佛辛允的去留,不过是件无关紧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