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远明家,房屋后面是大山,大山形成一个藤椅圈,把胡远明家的屋场围起来。北风从山外吹来,掀起阵阵松涛,像一首由庞大乐队演奏的交响曲。
这是冬天里难得的晴日,天上的云一片一片,很薄,被阳光一照,像一片片棉絮。阳光照在松林上,松树一例青翠色。山脚下有几块梯田,梯田都不大,随弯就势,像倒在山坳里的一张散了架的梯子。
如果有个人跳上云端,站在碧蓝的天空看胡家屋场,他看见的胡家屋场就像一位文静的少妇,这位少妇,正坐在一把藤椅上晒太阳,青翠的松林是藤椅的屏风,又像少妇特意编织的围巾。今天,这个胡家屋场太富有诗意!
我们请云端的人按下云头,落在胡家屋场,走进胡家用土坯墙围起来的院子。院子里还真有一位美丽的少妇,这位少妇不是别人,就是胡远明的妻子张秀香。此刻,张秀香正在厨房里忙个不停,忙啥呢?她在烧茶呢,刚才,从云端下来的人走进院子时,是不是看见了一伙练功的人?大冬天的,好些年轻人,一个个都光着膀子呢,这样下力气练功,哪有不口渴的?张秀香便忙着给这些年轻人烧茶喝。张秀香是李家溪畔典型的贤淑女人,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当上张缵游击队武功小分队队长,自豪得不得了,这不,她刚烧开一壶水,就要送到院子里来。
厨房外,院墙下面放着两块大石头,这两块大石头,跟大户人家墩柱头的磉磴差不多,每块石头不下五十斤,中间凿得凹下去,留下一道横梁,横梁刚好一握粗。这时,那个叫猴娃的半大后生弯下腰去,站成马步,身子往下一蹲,两手抓住石头的横梁,慢慢地提起来,前后甩两下,再把石头举得与肩平齐,然后一用力,胳膊伸直,腿往外一张。
张秀香从厨房门里探出头来,问:“猴娃,你是在练臂力,还是在练腿劲呢?”
猴娃回答:“既练臂力,又练腿劲,嫂子见过腿没有力气的,能把石头举起来?”
张秀香称赞猴娃说:“像你这样练,到打猎的时候,一巴掌就能拍死一头熊。”
猴娃卖弄似地说:“我练了,不是去打熊的,我要去打害人精。”
张秀香夸张地叫起来:“哎哟哟,你这一巴掌拍下去还得了啊,不把人打死,也得把人打残废。”
猴娃得意地笑起来:“嘿嘿,那还用说吗?”猴娃一边说,一边把石头慢慢地举起来,让胳膊上的肌肉突起好大一坨。
猴娃已经练了好半天,大冷的冬天,猴娃身上的衣服脱了一件又一件,最后脱得只剩下一条裤衩。猴娃的裤衩有点大,如果不是扎了条褡包,那裤衩早就滑落下去了。猴娃十八九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身上的肌肉一坨一坨的,连裤裆里的那一坨也自觉不自觉地把裤衩挺起好高。
这时候,张秀香提着一个铜炊壶走到院里来,这个铜炊壶被烟火熏得黢黑,张秀香右手提着炊壶,左手托着一摞茶碗。她走到院子中间,把炊壶放在院子边上的石凳上,再把茶碗放到石桌上。张秀香招呼道:“远明,叫大家歇一下吧,喝点茶,再接着练。”
离石桌最近的猴娃马上站起身来:“哎哟,嫂子,你真好,我刚想喝茶,你就把茶送来了。”
猴娃家就住在胡家屋场附近,平时跟胡远明和张秀香都很熟,说话自然随便些。见猴娃嘴巴甜,张秀香便说:“知道你们在下力气,口干得快,再不烧茶,你就要说嫂子小气了。”
猴娃突然想跟秀香嫂子套近乎,就说:“还是嫂子好,嫂子心疼我们呢!”猴娃一表扬,张秀香顿时害羞起来。
这半大后生,对身上的物件只有点蒙胧意识,当他走向秀香嫂子的时候,裤裆里的物件也随着他的步伐一晃荡一晃荡的,谁知张秀香正把头低着呢,低着头的张秀香本来只是不想看到男人们的光膀子,哪里想到越回避,越容易碰上。当秀香的目光一下触碰到猴娃裤裆里晃荡着的东西时,脸立刻红了,秀香连忙转过身去,用手捂住了脸。
猴娃注意到秀香嫂子的动作,感觉有点奇怪:秀香嫂子怎么了?等猴娃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裤裆被顶起来,慌忙用手去捂。胡远明正站在猴娃旁边打太极,见猴娃拿双手去捂裤裆,又见张秀香背过身去捂住双眼,连忙帮他们掩饰道:“喂,喝茶的兄弟,把衣服穿起来,天气太冷,免得着凉。”
胡远明旁边,另一位猎户面前埋着一口水缸,水缸里装了大半缸沙子。猎户站在水缸前,两腿岔开,把两只手用力地往水缸里面插,猎户插一下,嘿一声,插一下,嘿一声,从后面看去,插沙的猎户脊背上冒出一串串汗珠。猎户穿一条单裤,汗珠滑到裤腰上,被裤腰吸收后,还把屁股后面濡湿了一大片。
从插沙的猎户这里看过去,有的猎户在练三节棍,有的猎户在练飞镖,还有的在练擒拿格斗。如果不了解内情,你一定会认为,这里来了个杂耍团,大家正在为晚上的演出搞彩排。
听到胡远明招呼喝茶,队员们纷纷停下练功。练插沙的猎户一回头,看见用双手盖住裤裆的猴娃,立刻嘿嘿地笑起来:“猴娃,赶快找个媳妇子吧,要不,你娘得天天给你补裤裆。”
其他队员陆续围过来,看见猴娃的窘态,其中的一个队员就喊道:“秀香嫂子,赶紧给猴娃找个媳妇子撒,让他泄泄火,他裤裆里的桅杆就不会动不动竖起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张缵和李直平从院门外走进来。张缵只听见大家说到桅杆,便莫名其妙地问:“这条李家溪,水浅得很,又行不了船,要桅杆干什么?”
胡远明迎过去:“张队长不知道,他们在笑猴娃裤裆里的桅杆。”
李直平呵呵一笑:“猴娃,秀香嫂子要是不帮你找,我跟我们家那口子说说,让她到张家祠堂去帮你找。这桅杆嘛,该竖起来的时候,就让他竖吧,还害什么羞呢?”
插沙的猎户说:“李直平你不知道,他居然当着秀香嫂子的面把桅杆竖起来,秀香嫂子怎么还会给他找!”
李直平说:“猴娃,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要竖桅杆,也不该在秀香嫂子跟前竖撒,张家祠堂那边,漂亮的姑娘伢多的是,你先把武功练好,等你打仗立了功,跟在你屁股后面的姑娘伢保证一大群。”
张缵见大家取笑猴娃,就替他解围说:“猴娃练个武功,就能把桅杆练起来,这说明,猴娃练功最卖力了,是个好队员,大家说是不是?”
“呃——呃——呃——”队员们一片欢腾。
猴娃赶忙把衣服一件一件穿起来,筛了一碗茶,躲到一边去了。
偏偏插沙的猎户还不放过他:“猴娃,着急穿什么衣服呀,要是把棉裤顶穿了,还得去做新棉裤,才不合算呢,还不如让短裤先顶着!”
猴娃被笑得实在不好意思,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跑出院门。
张缵坐到石桌边上,胡远明和李直平各搬一把椅子坐在张缵对面。
张缵用赞赏的语气说:“胡大哥,看来,你这里的训练搞得不错呀。”
胡远明说:“我们这里,好些猎户都受过王墩子的欺负,听说我们除掉了王墩子,大家的热情高得很,好多人要求参加游击队。”
张缵提醒说:“怎么还说游击队呢,我们已经加入社训队,还是叫社训队吧。”
胡远明说:“我觉得,还是叫游击队顺口,我们手枪小分队,是独立的,附近的猎户,也只叫我们张队。”
张缵便不再纠结是叫社训队还是叫游击队。
李直平说:“依我看,猎户们参加游击队,大都是求自保。”
张缵说:“求自保有什么不对呢?总比伸起脑壳让别人砍好多了。”
“就是,就是。”胡远明朝门外一努嘴,“刚才跑出去的猴娃,一听说我们干掉了王墩子,就跑来找我,一定要参加游击队。”略一停顿,胡远明接着说,“前几天,王墩子跑到他家去收保护费,猴娃家没有人,王墩子没有收到猴娃家的保护费。猴娃怕王墩子再来找麻烦,一回家,就主动把钱给王墩子送过去。你看,这就是个把脑壳伸起给别人砍的样板。其实,谁心甘情愿交这保护费呢?一旦能不交,谁的银子还在钱包里烧得慌呀?”
张缵说:“所以,你这里的队伍就发展得快。”
胡远明嘿嘿一笑:“不瞒队长说,我这里已经有十多个人入伙了。”
张缵纠正道:“我们不是土匪,有新人进来不能叫‘入伙’。”
胡远明问:“那我们说……”
李直平说:“你就不能说‘加入’吗?”
“哦,对,对对对,”胡远明说,“我这里,有十几个人参加了游击队。照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我这里三五十人、六八十人,都不是稀奇。”
张缵说:“你别高兴得太早,你以为,就你这里的猎户积极呀?”
胡远明说:“我们这里的猎户穷,最造孽,他们弄点钱不容易,谁想把好不容易弄到手的钱送给别人呢?所以,猎户们都积极得很。”
张缵说:“哈哈,不是我打击你的积极性,你想不到吧,张大叔那边的大刀小分队,已经超过二十人。”
“哦?”胡远明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他说,“张大叔那里,住户密集,就他们张家冲,从上冲到下冲,不下二十户人家,还不算冲前冲后的。而且,张大叔他们那一带的猎户,习惯用刀用弓箭用飞镖。”
“这句话,算你说到点子上了,刚才我们去看了看,他们小分队,光是练飞镖和弓箭的,就超过十个人,就说用刀吧,还有人在那里练飞刀。‘嗖’的一声,那飞刀飞出去,一下就扎在百步开外的树干上,刀尖扎进树干,插得稳稳当当。”
胡远明说:“我这里也有几个练弓箭、练飞镖的。刚才跑出去的猴娃,练的东西最特别。”
李直平问:“猴娃练的什么?”
胡远明说:“他练的鹅卵石。”
张缵和李直平都一惊:“鹅卵石?”
“是的,猴娃练的鹅卵石。”胡远明弯下腰去,从地上捡起一颗鹅卵石,朝院外看了看,见院外不远处有个倾斜的鸟窝,胡远明比划了一下,手一扬,手里的鹅卵石嗖地一声飞出去,一下砸中鸟窝,鸟窝上的枯树枝纷纷落下来,像落下一阵树枝雨。
张缵“哎呀”一声,说:“你砸坏鸟窝了,鸟儿还怎么过冬?”
胡远明说:“这是一个废弃的鸟窝,去年过冬就没有鸟住了。”胡远明顿了一下,“在快枪不多的情况下,子弹又金贵,这鹅卵石,效果才好呢。”
听见胡远明说到快枪,张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把右手伸进对襟棉袄的兜兜里:“胡大哥,你看,我给你带来什么好东西,先猜猜?”
胡远明偏着脑壳想了想:“你该不是带给我几块光洋吧,你打算给我们发军饷?”
张缵摇摇头。
胡远明接着猜:“你该不是从张大叔那里拿来几把飞刀,想让我们也练的试试?”
张缵又摇摇头。
胡远明拍拍后脑壳:“嘿嘿,这还真的难倒我了。你会给我带来什么好东西呢?”
张缵把手从兜兜里拿出来,一个黑亮亮的东西在胡远明眼前一晃,然后,张缵把手往胡远明跟前一伸:“现在,你该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吧?”
“啊,短枪?谁给的?”
张缵说:“还能是谁给的?我们的支队长呗。我这回到张家祠堂去,他给了我们四支短枪,你、张大叔、李直平和孙大富,一人发了一支。”
“连孙大富都发了短枪呀?”胡远明很是惊讶。
张缵说:“惊讶什么呢?孙大富那把,才真的叫短枪,跟你这巴掌一样大,握在手心里看不见枪的影儿。”
胡远明说:“怎么把那么好的东西发给大富呀?”
张缵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大富兄弟要经常化装侦察,那东西揣在怀里,谁也不晓得,一旦遇到危险,摸出来就能啪啪啪……”张缵这么说着的时候,还把手比划成短枪,朝空中点了几下头。
胡远明摩挲着手枪,开心地笑起来:“哈哈,现在我们真的有点手枪分队的意思了!”他略一停顿,“要是我们人人都能佩上一把短枪,再加上我们自己的家伙,不说打土匪,就是日本鬼子,我们也敢揍他狗日的了!”
张缵说:“我大哥还在向县里申请武器呢,一旦弄到手,少不了你们的。不过,在县里的武器没弄来之前,这鹅卵石,也是能派用场的。”
李直平把一颗鹅卵石在手上不住地抛上抛下,说:“用鹅卵石是可以,不过,要想把对手撂倒,手劲小了可没用。”
胡远明说:“你到底是精明的猎户,你没看见猴娃一直在练臂力吗?他现在举的石墩子,每个石墩子四五十斤重,他还会不断地加码,如果加到每个八十斤、一百斤,你想想看,一个鹅卵石砸出去,是多大的力?”
张缵说:“嗯,真是个好办法,这办法值得在各小分队推广。我们直溪河里多的是鹅卵石,李家溪水里也有的是,能抵上多少子弹呀!”
胡远明说:“猴娃选的鹅卵石都不大,大了甩不远,小了又没劲。”
张缵问:“他用多大的鹅卵石?”
胡远明回答:“比鸡蛋小一点,比鹌鹑蛋大一些。关键是手上的功夫,大了甩不远,小了力度不够,要不大不小,圆溜溜的,加上手头有劲,嘿,这东西,比手枪还管用。”
李直平连连点头:“短枪开枪,听得到枪声,鹅卵石砸人,声音小,近距离打在头上,一点都不比子弹差。”
张缵把手举起来,在石桌上一拍,说:“好,这个办法好,各个小分队,都可以练一练鹅卵石,连孙大富他们都要学。”
李直平摇摇头,说:“孙大富,他哪行?”
张缵问:“他怎么就不行?”
李直平说:“队长没看见呀,孙大富那胳膊,细得像一根杨树枝条,他能把石子儿甩多远?”
张缵说:“能甩多远是多远,他不去侦察时,不是可以天天在家练吗?俗话说,熟能生巧,包括他老婆,都得练。”
李直平嘿嘿地笑起来:“张队长,他的老婆,嘿嘿,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把一颗鹅卵石甩出一丈远。”
张缵说:“她今天能甩出一丈远,明天就可能甩出一丈二。你想想,夫妻俩出去侦察,在人多得像蚂蚁子似的大街上,一旦被敌人发现,开枪不是,不开枪也不是。要是随身口袋里装着几个石头子,保不准就把敌人砸倒了,砸倒敌人后,街上人群一乱,他们不就跑脱了?”
胡远明嘿嘿地笑两声:“张队长说得有道理,赶快让孙大富两口子练起来吧。”胡远明扭过头来,问李直平:“你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李直平故意卖关子:“你猜猜。”
胡远明偏着脑壳想了想:“可能比我这里稍微强一点。”
张缵看了看李直平,再看看胡远明:“那就不是只比你这里强一点哟,是强很多呢!”
“不会吧。”胡远明不大相信似地说,“我这里的人,几乎不用武器,他那里的人,都得有枪啊,快枪队里没有枪,谁去快枪队?”
张缵反问道:“你应该知道,李家溪的人以什么为生?”
“当然是打猎。”胡远明回答。
张缵盯着胡远明:“那你还猜不出李直平那里有多少人?”停顿片刻,张缵继续说,“那些猎户,不少人练过武功,不过,真要打猎,还是猎枪顺手。”
胡远明一点都不灰心:“你不知道,将来夜战和近距离攻防时,我们这些练过武功的,不知道多厉害。我告诉你们,好几家猎户,都要把他们家的半大小伙子送过来,我的队伍,会越来越壮大!”